我给她取了一个绰号,鉴于她是双鱼座,我叫她小鱼。小鱼是个神奇的女孩,分组时向我提出邀约,免除了我乏人问津的尴尬。小鱼每一次要上厕所时,不忘问我是否愿意伴同。她最完美之处在于,从不让我察觉到她的手心,是向上还是向下。她行为大方,举止从容,好像我们打从最初就志同道合、十分投契。
有小鱼在身边,那些流言蜚语也随之减弱,小鱼人缘极佳,有些同学渴望亲近她,也顺带照顾了我。我本来有一些难过,无法自然地跟人建立友谊,似乎暗示了我跟其他同龄女生比起来有些特定缺陷,我很快地学会不在意,小鱼的加入,为我的世界注入香草般的清新气息。我买了巧克力饼干请她,她说味道很棒。我回到文具店,挑选信纸跟笔,写信给小鱼,告诉她,我不是个坏人。她说她相信我,她越跟我熟识,越能够感觉到我只是太害羞,不知如何抒发内心的情感,那些女孩对我的评价都有失公平。我握紧信纸,用力得我的心脏都痛了。
我把信纸收回信封,心中充满柔情、肃穆跟宁静。我想起瑶贞。我问小鱼,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你有远方的亲戚吗,你会不会一下子出现又消失?小鱼笑了,回答,我能到哪里去?我妈说,除非我考上很好的大学,否则我只能待在这,外面的生活很贵,我们家很普通,他们说读书会花很多钱,量力而为,不适合就去工作吧。这答案令我卸下心防,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困于现实环境。也就是说,她有动机,没有金钱的支持,我感到安全,决定让她慢慢深入我的生活,包括哥哥。我始终企盼有一个人帮我看一下哥哥,这愿望是如此强烈,应该要有另一个女孩见识哥哥的全部。
哥哥遗传了父亲俊秀的外貌,身子颀长。哥哥生日时总收到许多礼物,连同洒了香水的卡片。哥哥全数交给了我,要我拆开,把喜欢的东西留下,不喜欢的直接丢掉。我的喉咙被复杂的情绪给堵塞着,我太幸福了,哥哥把那么多人对他的暗恋交给了我,任我处置。我想让那女孩也加入这份幸福,也许她会喜欢上我哥,见过我哥的人很难不被他美好的一切给勾引。最好我哥也喜欢上她。
我喜欢这个安排,如此一来,我们三个人会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我那时太天真,习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以为我这么做,事情会回到应有的轨道上。我没想过小鱼会悄悄地移动到瑶贞也没有造访过的地方,又在最紧要的时刻收回了一度伸出的手,因而让我们如河上的小船,翻覆灭顶。这么多年来,我在心底演练过许多次,若我们又重逢了,她要说什么,我又要怎么应答。
十七岁那年,我们亲手埋葬了彼此生命的一节。我们是彼此的劫难。我们从核心逃走,留下一张写了一半的考卷,而在多年后,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这是我们自己一起选择的预言。做了事,承担代价,如此简单,我们得把剩下的考卷写完。现在,永远。
我其实想问她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你想过我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想不想她。我猜多少是难免的。要如何让自己被一个人永恒地惦念?让他对你爱恨交加就是了。如此一来,他每一刻都得想一个问题,他是爱你多一些还是恨你多一些。他在心底琢磨你的时间就比他爱过的人跟恨过的人都还要多。你像是拥有他又不需要付出什么。
哥哥,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勇气跟你说明,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