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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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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第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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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做任何回应。

    以前关系还好的时候,父亲常常与周启森谈起自己的工作,说这份工作虽然地位不高,也不太挣钱,却很重要,让他不要小看自己。父亲讲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魂,被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押往地府重新投胎,但刚上路的时候他们总是留恋人间,舍不得走,所以,葬礼上才需要他们这些“渡亡人”来敲锣打鼓吹唢呐,送死者一程。

    学校里的语文老师上课讲放牛娃小英雄王二小的时候,也讲到过生死,却和父亲的看法有很大出入。老师说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了百了。

    渐渐地,葬礼去得多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些死人总是无限沉默于灯火通明的灵堂与悲喜交加的夜晚,让他在心底更愿意相信老师的说法。

    “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了百了。”

    上完初小[14]之后,周启森到镇上的完小读书。父亲去葬礼做事,就很少带上他了。

    除非正巧周末,或者遇上学校放假,周启森还是愿意跟着父亲出去。

    刚进完小的时候,周启森对自己未来的出路充满了信心,他央求父亲,如果自己成绩好,每次期中、期末考试能一直保持全班前五,就送自己去读初中。尽管父亲有所犹豫,但还是同意了。他也刻苦用功,努力抱紧自己的出路。这是完小的老师第一堂课上就告诉他的时代真理——现在国家改革开放了,如果不想当一辈子农民,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必须通过读书走出农村。

    “你们要读初中、读高中,还要读大学,读书是农村人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

    周启森喜欢读书,语文和数学,他都喜欢。但他也喜欢很多别的事情:帮娘亲上山捡柴火和松针,和邻居伙伴去河边的石头里翻螃蟹抓乌龟,一起去河中捕鱼……但最喜欢的事情,他谁也没有告诉过——还是陪同父亲去各种各样的葬礼。

    他喜欢观察人们对于亲友逝世的反应,喜欢混点肉丝吃,更喜欢陪着人们一起守灵,听一整夜的打书。

    然而如今,这些记忆已经变得遥远。

    周启森没有机会再从跟随父亲见死人的经历中获得这些享受,是从1990年开始的。

    1990年新年之后,父亲出门做事,便再也没有带过他。

    风把柏油公路边的狗尾草丛吹动,坐在树下感觉到冷,他紧了紧衣服,想到这个家也是从那时开始瓦解的——那是一段抹不掉的记忆。

    大年初三,一家人坐慢慢游[15]去叔叔家拜年。虽说父母因为过年没有买新衣服的事情争吵了一路,但周启森仍然很期待。

    周启森喜欢去叔叔家拜年。叔叔不仅家里条件好,有鸡有鱼还有肉,而且大方,每次会给他两份压岁钱:一份多一些,是父母知道的,回家了会被要求“交公保管”;另一份少一些,是叔叔悄悄给的,让他自己留着买点东西吃,这也是周启森一年到头,唯一能拿到零花钱的日子。

    那天午饭间,一个表亲伯伯喝醉了酒,周启森的娘亲正想好心帮他盛点饭吃,却被他拉住了手。

    表亲伯伯问娘亲,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修梅那边。

    周启森呆呆地看着两人,没等娘亲回答,表亲伯伯忽然借着醉意大声告诉亲戚们,听人说娘亲在修梅镇那边和别的男人玩得好,问娘亲是不是真的。

    娘亲骂表亲伯伯胡说八道,表亲伯伯却不依不饶,指着父亲鼻子笑他不上进、挣不到钱,屋里姑娘都快玩丢了,搞些什么名堂。

    周启森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就看向父亲,只见父亲从脑袋到脖子都红成了酱色,腮帮子鼓着气,眼睛瞪得像一头牛。

    周启森以为也喝了挺多酒的父亲会动手,甚至暗暗希望父亲动手,狠狠擂这伯伯一拳,扇他的臭嘴。但父亲只是紧紧攥着自己放在饭桌上的拳头,一言不发。

    周启森气不过了,想要亲自骂那个表亲伯伯,却被婶婶拉到一边,让他大过年的别跟一个酒醉佬吵。

    后来伯伯被亲戚们数落着赔了礼道了歉,称自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父亲才渐渐松了手,闷声吃菜喝酒。

    周启森记得打书匠口中那些偷情的下流故事,纵使情节千回百转,最后不知怎么一定会以悲剧收场。他疑惑的是,明明大人们在听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呀!

    这时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故事的结尾没有骗人——娘亲在外面偷男子汉的消息,让这个本身就紧绷的家庭彻底崩溃了。

    那天晚上从叔叔家回去,父母在邻居家的声声炮竹中,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尽管吵架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也曾摔过东西、出过手脚,但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父亲揪着娘亲的头发往墙上撞,大声辱骂。

    “通你的娘的!你不要脸!你不要脸!”

    娘亲也不甘示弱,一边用脚尖踢父亲的小腿,一边回骂。

    “我通你的娘!生了你这个疯子!”

    周启森站在一边,轻声地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却只得到父亲的迁怒。父亲翻手给了他一巴掌,抄起手边洗衣的棒槌,说要把他们母子俩一起敲死算了。

    那棒槌在周启森的身上砸了两下,又砸向娘亲。煤油灯在八仙桌上静静燃烧,照得他们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在演皮影戏。

    这是周启森第一次发觉“死”这个字和自己放在一起,有多吓人。

    他忽然很害怕父亲真的要把自己敲死,禁不住浑身发抖,大哭起来。父亲听到他哭,又来拿棒槌揍他,叫他不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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