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咱们村里也没有姓周的,可能是城里的某人罢。”
何姑叹了几声,又想起什么:“阿难,选书这差事,你还是不要丢下,家里也需要进账。而且,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做;你不忍心毁书,别人忍心;你咬牙毁三本,别人眨眨眼毁三百本。你本可以做好事的。”阿难点头:“容我想想。”
隔日一早,阿难再去陶家,陶铭心正在喝粥,瞥了他一眼,用筷子指了指对面:“坐,一起吃。”吃完早饭,阿难老老实实地开始了选书的活计,一上午选出十来本标红的。中午,县衙来了几个差役,赶了辆牛车,运走了几大箱书。阿难问他们运去哪里,回说运到圣塔寺,那有个大香炉,在里面烧掉。
过了几天,小周巡检将阿难的一部分藏书送了回来,还送了二两银子:“抄录完了,不白抄你的,这是酬金。”阿难瞪了他一眼,接过银子,胳膊一伸:“走好,不送!”小周巡检笑了,低声道:“乔老弟,你别急着恨我,你马上就要感激我哩。你的那些禁书,我偷偷留下来了,没有烧掉。等我抄一份,回头也还你,事关重大,你不要跟别人讲就是了。”阿难有些欣喜:“不怕我告发你?”小周巡检笑道:“都是爱书的人,你才不会告发我。还有一件事,你不是正在帮陶铭心选书吗?这个差事不如让给我,每个月的薪俸,我一文钱不要,全给你。”
阿难很是不解:“你图个什么?”小周巡检眼神泛光:“这是件美差呀!乔老弟,你别以貌取人,我看着是个粗人,其实最爱读小说、收藏小说了。利贞书店那个反贼娄禹民,你也认识吧?早些年他犯了事逃离苏州,整个书店的书来不及处理,都被我收了。你师父赵敬亭玩弄过我,我也折腾过你,恩怨两清。咱们应该交个朋友,咱们有缘!回头你来我家做客——我家就是你家,罗光棍死后,我买下了那座大宅子。选书这差事让给我,我比你还谨慎呢,而且我衙门里吃得开,有些书我能保全,你就不能。怎么样?”
阿难大喜:“若如此,我何乐不为呢?但你要跟陶先生说。”
“唔,”小周巡检拧紧了眉头,“我不要去他家,你代我说罢。”
正说着,莲香从大门口进来了,用清亮的嗓子高喊:“乔大哥,我妈让我来送东西。”小米糕在旁道:“我爹能做你爹了,你还叫哥。”莲香朝他做了个鬼脸:“懂不懂辈分!我娘是你爹的师娘,我和你爹平辈,乖侄儿,快叫姑妈!”小米糕啐了一口,钻进屋里了。
阿难接过东西,无非是些吃食和药材,摸摸莲香的脑袋:“跟师娘说,多谢她费心。还有啊,你不要欺负你侄儿,以后说不准你要嫁给自己侄儿呢!”莲香脸上唰地红了,白了他一眼:“你乱说,我告我妈去!”阿难笑道:“你去告,就是你妈提起来的!”莲香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小周巡检看着莲香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阿难:“这姑娘,就是当年从黄金坑里捞出来的?”阿难问:“你也知道这回事?”小周道:“知道的。这孩子,长得很好,她娘老子跟老弟提亲了?”阿难摆手道:“说着玩笑罢了,他俩还小,过两年再正经说吧。”小周撺掇道:“这姑娘和令郎很般配。老弟不如正式提个亲,趁早定下来。”
闲话几句,小周巡检去了。隔天一早,阿难来陶家,说了想让职给小周巡检的事,陶铭心纳闷道:“你拿钱,他干活?那样一个大老粗,会不会选书?”阿难笑道:“先生别小瞧他,这个人猥琐下作,不过是真的爱书,我们聊过,读过的小说比我还多呢。再者,我也想多陪陪英娥,她不大好……”陶铭心同意了:“书都在我这里,他过来选,还是怎么着?”
何姑在旁一直闷不做声,听到陶铭心这句,立刻道:“来什么来!”觉察到自己失礼,平静了语气,“衙门里当差的走狗,我最讨厌,让他们上门,招来晦气。阿难,你弄辆车,给他拉去就是了。你啊,少和这种人来往!你是正经人,别和衙门狗瞎混。”阿难笑道:“师娘真个是疾恶如仇。我听您的便是了。”
将差事让给小周巡检后,阿难乐得无事,私塾放了假,说书也没兴致,安心在家陪伴伺候英娥。两个月后的一天凌晨,英娥推醒阿难,说口渴。阿难下床倒了一杯茶,送到英娥嘴边时,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没留下遗言,连小米糕也没见最后一面,就这么如风吹灯似的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