揩去热泪。
“好,申某记得。”
※※※※
空中又落小雪。
申府之中传出悠悠琴声。
柔和时如阳光,温暖而平静,驱散阴霾;清冷如钢珠撒向冰面,粒粒分明,颗颗透骨;烈如咆哮荡人肺腑;深如暗夜,有声若无声,唯颤动的弦在雕饰光阴。
申俞沐浴更衣,腰佩剑与玉,头戴纱冠,把自己关在屋中一遍又一遍弹园桃。
那是他永远无法挣脱的命运。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棘,其实之食。
心之忧矣,聊以行国。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七弦琴头刻着一朵茅花。
申俞的目光落在那儿。
突然,书柜旁的铃铛响起。
叮,叮,叮,十足悦耳。
有人在拍暗门。
申俞拨动宫音。
“云先生,进来。”
书柜闷闷发出一声响动,往前动了两尺距离,暗门打开,露出一条幽深地道。
一位女子走出来。
她披着雪白的狐裘,脚穿绣花鞋。她摘下面罩,露出一双水润的杏眸。她点着桃红的唇脂,右手却始终藏在袖中,颇为娇羞。她正是申俞口中的“云先生”。
她是云姬。
“申郎,马车在城西,都安排好了。”云姬坐在申俞对面,略显疲惫的脸庞带着纯真的笑意,她探出左手摸到申俞的琴轸,抬眸时,眼角泛起皱纹,“走吧。”
之前申俞获得的所有消息,包括尹昭即将针对的人名,皆由云姬从星宫传出。
她是申俞安插在雀门内部最深的暗桩,从垣郡收到那一千剑的任务起,她便开始了潜伏。她用燕国的胭脂吸引荆如风,又用一曲热情洋溢的《茅花》诱尹昭破开色戒,她一面对荆如风哭诉门主的偏颇,一面在尹昭面前诋毁青宫的功业,雀门痛失邯郸正是她故意为之,而她在戏中用情太真,以至于尹昭至今还信着她。
初至垣郡,云姬年仅十四,却因数次流产已不能生育,她本以为日子就是被某个奴隶主玩腻,然后被卖到下家去,直到一次宴席之中,她因误倾了申俞的酒杯,险些被打死,是申俞出面劝阻,她才得以活命。申俞说,若有仁善之人引导,她一定会活得更有价值。奴隶主以为申俞看中云姬的美貌,遂把云姬赠予申俞。
一始,申俞对云姬并无欲念,但见此女才情匪浅,不忍埋没,于是亲手教其弹琴作画。云姬虽暗生了情愫,但自知低贱,搬回花柳院后,只以报效申俞为终生之愿,她生性刚烈而好强,即便无法像正常女子那般生活,却也摸出了道路。
那段日子,申俞因忧虑秦郁拖延工程为垣郡引来祸事,心力交瘁又不敢在家中宣泄,故常到云姬的房中听琴。可他实在太累,云姬一曲未完,他就能睡过去。
云姬暗下决心,终在一天夜里申俞醒来之时,对申俞把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
她要做一朵茅花。
“申郎称世间值得尊重的人为先生。”云姬笑道,“我要申郎唤我‘云先生’。”
这声先生,申俞叫至如今。
他动过情,却丝毫没有逾越。
随着云姬的手指一点点转动琴轸,曲调变幻,似不那么清正,又余几抹风韵。
“云先生。”申俞反复揉摁着琴弦,缓缓问道,“新郑之事,你查清楚了么。”
“若非捏着证据和人脉,我岂敢从雀门离开?可惜这此离开,再也不回去了。”云姬挑了一下柳眉,“我得去韩国把禺强还给宁坊主,申郎,再等我一年。”
申俞抬起头,看着云姬。他明白,云姬是想翻出新郑的旧账,斩断朱雀的另一只翅膀,再把何时、杜子彬从尹昭的身边撵走,让尹昭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这一切,只因他昔年梦中一句话——“冶权不能丢,垣郡不能没有秦先生”
“多谢云先生。”
良久,申俞应道。
“那快走吧。”云姬欢乐地起身,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裙袍飞舞,散开清淡的梅香,她弯下腰,情不自禁去拉申俞的手臂,“申郎也真是,连行李都没有。”
申俞没有再说话,闭上眼拨弦。
“申郎?”云姬轻问。
云姬眸中的光华骤然黯淡。
“申郎为何不备行李?!”
她恨自己,滚滚红尘阅人无数,到头来,还是没能猜透心中最在意的那一个。
申俞把琴轸调回正宫调。
从弹出园桃的那刻起,他便没有打算停下,他要等夜半子时,从容了断自己。
他已为魏国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不惜脏污羽毛,而今,他没有什么惋惜的。
“申郎,那云姬去了。”云姬怔着许久,终于在申俞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离去时,她的面庞淌下两行热泪。
暗门关闭,地道中回荡着琴声,忽然,她听见弦断的声音,接着,剑器落地。
是夜,申俞以祖传佩剑自刎而死。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