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铁水导去外腔,石狐子听到转动部件的摩擦以及气流啸音,便推测导管在内腔底部,而机关设置在内腔顶部,凭空气膨胀之力触发。
“空腔!”
石锅的第三个秘密,在于恒温。铁水的光泽始终保持白亮,即使工匠中途添炭也纹丝不动,石狐子联想到竖炼炉的地沟系统,果断指出,石锅有双层壁面。
一连串的推理,环环相扣,行云流水,卓氏的石锅被石狐子解剖得原形毕露。
赵悝道:“公乘,你真是神人!”
石狐子道:“知己知彼罢了。”
二人又将锻工坊之中那个撒散铁粉的圆形碾盘改造为长条形,以契合石锅。
天明时分,雅鱼端热粥进工室,只见席间一片糊涂墨迹,石狐子和赵悝一个趴着一个仰着,狼藉不堪,唯案台工工整整摆着一张线条清晰、色彩简明的工图。
按石狐子后来的话说,发可以染灰尘,手可以积污垢,唯工图不可偏差丝毫。
那是应龙的命脉。
※※※※
整个冬季,市场关闭,石狐子逆其道而行之,以赵悝的假户籍登记了一处私营作坊,雇工用匠,在卫邑坊对门的位置搭设起二十口石锅以及散铁粉炼化炉。
他从秦国携来的五千金很快因为从矿山购买铁英,从市署承包冶具,雇长工生产铁器而挥霍一空,在经营方面,赵悝比谁都更有经验,只叫雅鱼有苦难言。
赵悝道,邯郸的冶坊成百上千,若是谁家的工艺落后了,根本撑不过半年。雅鱼道,他们毕竟是有公务在身,如此拖延,不好交代。石狐子道,全听赵悝的。
于是,待到开春之季,万户都要用铁具之时,赵悝以面具遮脸,在门前升起应龙大旗,摆出同样造型的灯盏,只不过,人佣的形象从赵氏族人换为了卓诟。
“赵,氏,铁,铺?”卓氏族人傻了眼,“这什么意思,他和赵家什么关系?!”
此赵氏非彼赵氏。
对门叫阵,岂有此理?
赵悝却深谙邯郸。
河水解冻,士子要夜读,公族要添光,三三两两的顾客来卫邑坊,无不发出惊叹,对门这家赵氏的灯盏和卓氏的同样传神,走进一看,门前坐的义渠人竟然还拿着削刀砍灯臂,若是卓氏的灯,莫说这么狠砍不留印痕,即使冷天里掉在地上,都有可能碎裂……再细问,才知道这家还卖剑,剑刃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有好评了。
接着,农民要耕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涌入赵悝的铁铺,邯郸的农民选农具有一个习惯,看刃,刃锻得好的,往往农具也能造好,而赵氏这家,不仅价格实惠,而且器物上面都有应龙的标记,如果质量不过关,可凭此标记回来换,和官府租赁的一样可靠。
有愿意尝试的农户了。
别家的犁耕不到一尺,便会歪斜。
他家的犁扛撞耐磨,能耕一尺半。
赵氏经受住了翻土开山的考验。
再接着,草色初现。
有卖场了。
应龙的名声于是从卫邑坊传至北城,再从北城传入东城,传入西城的龙台门。
卓氏族人受不住了。世道是优胜劣汰的,市场是无情的,他们就像守着一座冰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添炭升火,把城化为水,却没有改变这个事实的手段。
终于,三月三这日,卓诟从家族聚会之中溜出来,走进卫邑坊赵氏的铁器铺。
※※※※
“石公乘在么?”卓诟问赵悝。
赵悝扶了一下面具,指向后院。
卓诟看都没多看一眼,摆正腰间的带钩,掀开层层玄青布帘,来到后院柴房。
石狐子正大汗淋漓地砍柴。
“石公乘,你听我说。”卓诟一把按住他手中的斧头,追着道,“我一直知道,白宫的锻钢术是从你这里学得的,我……我揭发玄宫掌门花蛇,花蛇受荆如风指使,是来偷你的工艺的!这么多年,雀门说是帮扶我们,其实让我们越来越穷,表面给我们风光,却榨干了我族人的财产,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求你了。”
石狐子道:“放开先。”
卓诟道:“求你了!”
石狐子一斧头落下,木柴裂为两瓣。
“卓老先生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石狐子笑了笑,拿布巾挂在脖子上,“如果是为了求散铁工艺,我这就让工师陪你走一遍流程,还可送你一套工图。”
石狐子说到做到。
赵悝带着面具,领卓诟走入工坊。
多年流离在外,赵悝的声音已变得嘶哑市侩,再也不似从前饱含着铁血意气。
卓诟没有听出来。
昏暗的浇铸工坊之中,细细的铁水流淌着,如月下蚕丝,涣散出银白的光芒。
卓诟发现了自家的石锅,而石锅的出口处,另有浅黄色的粉末被洒入搅拌。
赵悝带卓诟到金刚砂与草木灰合成散铁粉的工室。“这是,什么……”卓诟站在坑口,俯身看那些晶亮的黑色颗粒,似流沙又似玉丸……卓诟一时眩晕,险些跌落下去,忽觉身后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好险。”卓诟对赵悝道了一个谢字。
“乌矿。”赵悝道,“卓先生啊,只有秦国神木县的乌矿,能合成这金刚砂。”
卓诟点了点头。
不时,卓诟携着工图离去。
乌矿二字,却从此跟随工图印入了卓诟的心,不久后,这年近花甲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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