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还记得……”尹昭还要问,忽停,似被什么烫了一下,看向秦郁身后。
那是一双流火的眼睛。
尹昭道:“我没见过你,你应就是抢锡的石狐子。”身侧,云姬掩袖笑了笑。
“可惜我今没带虫牙。”石狐子道。
“有神勇之气。”尹昭道,“秦郁,就算你不愿回中原,也当让他随我历练。”
“倒是不必说这些话,尹司空。”秦郁平静道,“他的手艺,已够练你百回。”
一句话,尹昭的神情变得冷漠。
秦郁也没和缓。
重逢的喜悦就这么过去。
月下,船工吆喝着远去。
“唉,不说这些。”文泽拉住二人,对尹昭道,“我是面东之人,今夜的规矩我定,先前已与小师弟提过,现再与你这大师兄说,既于楚地,不述过去仇恨。”
尹昭道:“自然听你的。”
文泽道:“入堂!”
步入堂中,金玉错响。
众人所见,三人的发髻不约而同佩戴着三支长宽相同,刻纹不同的青檀簪子。
正中的屏风之上是一幅百兽漆画。
案头食器是青铜精铸,雕刻复杂草木纹,衬得宴堂里的一切都似在蓬勃生长。
秦郁宠辱不惊,因楚人尚左,所以即使无人提醒也自知坐次,不料,待大家都坐下,纷纷赞赏着钟磬旁楚王新赐的凤鸟白虎鼓架,夜宴上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他要撕尹昭的皮。
尹昭则要踩他的肩膀。
酒还未斟,杜子彬步入堂中道:“秦先生当真是贵人,安坐右首,亦能自若。”
“杜先生此言何意?”听见此刁难,姒妤立即从副席起身,应杜子彬道,“在楚地,就按楚人的规矩论礼,先生于烛子门下排行第三,坐于右首,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我是夸赞先生。”杜子彬走到鼓架边,拿过乐伎手中的木槌,“咚”敲了一下,“先生不必谦虚,鄂城所作十八剑,据我所知,无一不刻着‘四十六年’,可见先生以周礼为重,尚右是其一,其二,杜某佩服先生当仁不让。”
姒妤道:“荒谬,你这是强词夺理……”
“尹司空。”秦郁打断姒妤,笑了笑,自己卷起袖子从酒樽里打出温酒,斟入耳杯,敬道,“此酒本当与文盟主共饮,然而,先坐得舒服,才好舌辩不是,我不太懂政治,你若让我,刚好我的腰疼,也不方便起身,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姒妤看秦郁的眼色,归位。
“文盟主,这样也和美。”杜子彬道,“秦先生坚守旧制,居右首,尹司空胸怀宽广,知变通,自当以楚地习俗为重,居左首,两边都最得体,是不是。”
“好,与诸君共饮。”文泽道。
众人共同举酒,一俯一仰之间,杜子彬拉近了与楚士的关系,疏远桃氏师门。
秦郁品下第一杯酒。
舞乐开始。
二位楚女身披彩纱,挥舞水袖,头戴五色长雉羽,在和美的雅乐中追逐丽影。
尹昭面色微红,看得入迷。
“如何,尹司空,南国的女子,不输中原罢。”文泽笑道,“我愿用笛音附和。”
秦郁看文泽拿出那支竹笛,横在唇边,心知此时的文泽是戏中露真情。文泽本就生得秀气俊美,又是公认三人之中气色保养得最好的,如此姿态,堪比少年。
秦郁苦笑着摇摇头,为心中不当的比喻罚自己一杯,刚放下,又见尹昭起了身。
尹昭从袖袋中取出一对玉管。
“此曲绝妙,是黄钟宫的调式……今日,我正好带来一对玉管,愿与文盟主同奏。”
文泽闭眼吹着笛,声不变,陶醉其中。
尹昭执起一管,紧随旋律,与之共鸣。
案前,只剩下那另一支玉管。
秦郁凝视着玉管,神色变得复杂。
石狐子眼疾手快,上前添酒。
“先生可有异样。”
秦郁侧过脸,小声说道:“此刻放在案上的,正是我在秦国给栗氏陈平的那支用于定衡的玉管,不知什么原因,它竟然出现在这里。”
石狐子说道:“什么。”
如此看来,方才论坐次只是一个开端,现在,这只律管又不知会引出什么事情,至少它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有可能是雀门的工师抵达咸阳,诱使陈平交出了衡权。
“青狐,你让姒妤请个人来。”
“是,先生。”
秦郁劝石狐子归位,瞥见姒妤已离席,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品糯米酒。
一曲方奏罢,堂中喝彩不断。
“秦先生,别喝闷酒,还有一支玉管呢,这可是尹司空专门为你准备的。”杜子彬开口道,“前阵子,我的师弟何时出使秦国,在将作府里听闻秦先生用黄钟定衡,实在敬佩,正要寻处拜访,熟料,那栗氏陈平自己就把律管交了出来,说,咱楚魏断白锡,已把秦人逼上绝路,将来他们用不用合金铸造都不知,各地冶署也都在削减桃氏人数,恐怕坚持不过今年,不如请秦先生就用这玉管与司空合鸣,物尽其用,省得回秦国受气。”
文泽睁开眼,纤长的手指停歇在笛间。
他也认出了那支玉管。
再经过杜子彬的介绍,这就与方才辩论坐次完全不同。这是一个信号:雀门能拿到秦国定衡所用的律管,说明他们已经切开了秦国冶制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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