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有染过一颗尘埃,如朝霞织成的锦缎,母亲的身姿挺拔,从未在藻席以外的地方弯腰屈膝,如一株圣洁高贵的兰花。
他却永远失去了称她母亲的权力。
“夫人。”
两个陌生的字回荡在庙中,母亲听见,浑身颤了一下,跌坐在地,哭喊出声。
“秦郁!不孝子!”
少年眼眶通红,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听着襢衣摩擦尘泥的声音渐近。
母亲爬到他的面前,紧握住他的手。
“你们师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早年那般和睦,偏在鹿宴惹出这般祸事……天明魏王城东观刑,鲁公已与西门卿疏通,娘求你,在他们面前承认朱雀剑是真的,好不好,娘素来是拗不过你的,只求你活这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尖利的指甲生硬掰扯着那枚扳指。
“夫人,朱雀生于南越地底,不是枯矿的那块赤金熔铸。”少年眉间微蹙,忍痛将手握成拳,“我受先生之遗愿,捍卫剑道,延续桃氏宗脉,恕不能从命。”
一年前,他仍还相信着自己的两位师兄,见尹昭一次又一次出入矿井取走烛子埋藏其中的赤金,见文泽在桃氏工室里偷偷把剑饰撬下安到别的器物,仅仅觉得他们可笑,而他自己还是喜欢仗剑行王畿,与九州慕名而来的剑士辩论高下。
直到鹿宴前夕,神社的一位哑奴突然急跑至他跟前,拉着他来到烛子的旧院。
哑奴不哑,只是为活命而缄默。
少年得以洞悉真相。
烛子预感大限将至时,曾刻一块石碑,言明弟子顺序及继承正宗之人,首位便是姬秦氏,秦郁,可那时,照顾烛子日常起居的人却是尹昭。尹昭三次请烛子改命不能遂愿,之后便以闭关之名囚禁烛子,日日以砂汞灌其口鼻,致其神志昏聩,不能辨人,后来,才有众弟子看到的,命尹氏执掌门中事务,传授剑道之书。
因之,少年在钟鸣鼎食的鹿宴之上拔出青龙,斩断了淋着烛子鲜血的朱雀剑。
他根本不知道西门是谁,西门为何来到洛邑,而魏王又会如何看待这把伪剑。
他不在乎。
那时的他不食人间烟火,明知魏武卒兵临城下,还能笑问,为何天子不出车。
最终,母亲无言离开。
少年抬起脸,荒庙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三时辰后,城东行刑。
王旗狂舞,鼓声大躁,寒风掠过护城河,刑场边没有一位百姓,只有禁卫军。
上衣被扒光之时,少年突然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及时把玉夔扳指咬进口中。
铁针很细,一点点地割开体肤,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当它们越扎越深,刺到神经,钻心的疼痛才突然叫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血出得很慢,涓涓细流,两时辰方积满邢台,而天气实在太冷,血又浓稠,未及滴落就已经结成冰柱。
远观,白雪中盛放一朵红莲。
不久,少年又感到火辣辣的后背被涂抹一层冰凉的汁液,很舒服,不再刺痛。
他骄傲的笑了笑,睁开眼,却突然看见邢台之下散开的墨色,如恶鬼的长发。
“不!”
那一刻,墨汁腌入骨肉,撕心裂肺。
吼叫被积雪淹没。
少年挣扎着,体肤尽被锁链磨破,手腕脱臼,呼喊中才看清,曾经替他受罚去吹律杀鬼的师兄,尹昭,就站在佩戴着那把经过重熔的朱雀宝剑的魏王身后。
“不!!!”
这场仪式持续半日,回去之后,行刑者把陷入昏迷的少年按在台架,再度拿铁针蘸石墨汁,一点点把罪恶种入他背部新鲜的伤口中,最深一针,刺透腰部。
再度醒来,少年已入工籍。
因咽不下粗粮,他几欲绝食而死,直到看见一人捧青龙而来,跪在自己面前。
“不要叫我先生!”少年道,“夫人当初派你以学徒身份护卫我,只是……”
“姒妤效忠的不是王姬,而是青龙剑,青龙先生于朏朏,故而,我唤你先生。”
一个人的成长,在某个节点之前是漫长而糊涂的,如同合金,总是会经过黑邪与黄白,而当那个节点来临,合金成熟,炉火纯青,之后的岁月立刻就会变得迅速而明晰,如同金液自上而下浇铸泥范,坚定,稳健,直到走过一整个人生。
当十七岁的小先生又裹挟另外一位名为宁婴的“学徒”逃出洛邑,在魏国的一处不知名的冶署里完成头批工程,拿到几斗粮食果腹之后,他跨过了那一坎。
从此上道,义无反顾。
秦郁回过神,看见石狐子仍然尽心尽力地假装着没察觉出铭文之中的破绽。
“青狐,若非你在这里陪伴,我不敢回忆过去。”说完,秦郁平静喝下药汤。
石狐子停下刀锋。
“若先生好过些……”
“扶我回房。”秦郁道。
“是。”
石狐子搀着秦郁,两个人走过廊下,清风吹来,点点萤火在他们的身边轻舞。
秦郁说完那句话,已经解开心结,也以为石狐子能够感受自己情绪的变化,却见石狐子仍一脸不敢哭丧的牵强笑容,还藏着事不愿告诉自己,难免有些见怪。
秦郁叹口气,开始套话。
“青狐啊,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砍掉什么人的头颅,替我报仇。”秦郁道。
“先生!”
“我知道,你现在已不稀罕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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