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拱手:“承蒙相让。”
迟姓主人笑着摇头,目光转向厅外,恍然道:“啊,雨已停了——”
殷怀也向外望去。
暮色渐起,雨势已收。
晚风拂过,梨落如雨。
一场雨后,残花终于难免香销玉殒的结局。
而随着下一阵风来,他们所在的园舍连同园舍的主人也被瞬间吹散。
常恒愕然看着满地梨瓣,道:“他这就……死掉了?”
殷怀替常恒拂去肩上的落花,叹道:“梨花能开至此时,本就属苟延一息。他虽已能聚灵、化出人身,但到底修为不够,还是逃不过命期。或许等来年花开时,他还能再生吧。”
常恒哦了声,有感道:“也不知道他明年重生时还是不是现在的样子,又还记不记得过去的事。”
殷怀又为他摘捡落入发间的梨瓣,有些花瓣嵌得深了,殷怀索性替常恒重新绾发,闻言,道:“在我看来,只要灵始终如一,那他便是同个人。”
说着,殷怀已将掌恒的发髻重新束好,他从袖中取出只白玉簪,插入常恒髻中,笑道:“阿恒,今日是你生辰吧。”
常恒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来,两手慌乱摸索着那只簪,磕巴道:“好……好像是……”
殷怀道:“不知道要怎么算你的年纪,但无论怎么算,我们阿恒,也都长大啦。”
月光将梨花枝木的疏影横斜在常恒面上,他垂着眼睫,有些羞涩地笑,笑容安恬。
殷怀静静看了他半晌。
常恒更加局促,没话找话道:“这簪子是从方才那里买的吗?我怎么没找到那地方……”
殷怀轻轻牵动嘴角,其实他笑得有些勉强,但语气还尽量保持着自然,道:“对啊。”
接着,他又状若随意地叮嘱道:“既然长大了,以后便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常恒乖巧回应道:“好。”
殷怀忍不住长叹口气,常恒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殷怀取下片梨树叶,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常恒道:“什么都行。”
两人便倚坐在棵树下,殷怀吹起《月出》,一遍复一遍,常恒渐渐靠着他的肩膀入睡。
月光照彻落梨,更衬出花瓣的纤薄。
殷怀停下吹奏,扭头看向常恒的睡颜,不由恍惚地想,自己的弟弟,其实比这花还要薄命。
朝阳升起时,常恒醒来,殷怀便道:“阿恒,我要走了。”
常恒还有些懵怔,打着哈欠起身,应道:“那我们走吧。”
殷怀默了刻,才道:“我今日是要回汤谷探望母妃。”
常恒揉眼睛的手蓦地顿住,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殷怀继续道:“我之前答应过你,若有机会,会告诉你我如何得知得那些事。这句话现在依旧作数……”
常恒只觉耳畔嗡嗡的,已听不清殷怀在讲什么。
直到对方离去,他仍未反应过来,殷怀仅用一句话,便残忍地撕碎了常恒所有的幸福,他呆呆站在原地,几乎怨恨起殷怀来。
他抛弃了自己的一切,奋不顾身地投奔哥哥的怀抱,可对于他的哥哥而言,弟弟却并非是他的唯一。
其实殷怀也并未做错什么,他没有资格要求殷怀给他对等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不由自主想起常娣,既而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对母亲的辜负和背叛。
——他和殷怀来自不同的母体,所以永远不可能共享同一个家,这是他们间天然且永存的壁垒。
常恒无所适从地呆坐在梨树下,从日升到日落。
——所以殷怀是彻底不要他了吗?
忽然地,常恒心中一紧,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哥哥只和他郑重道别,却没有约定再见。
他适才一直沉浸在惶恐和无助中,直到现在,才稍稍可以思考。一夜之间,殷怀对他的态度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他想起殷怀对他说:“如果有机会……”
常恒喃喃念着这话,几遍过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一跃而起,直朝汤谷追去。
远天,夕阳正好;可惜,终近迟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