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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俊的脸庞,玄黑无底的眼睛。
他靠近,又问一遍:“小殷悦,你哭什么,嗯?”
她咬嘴巴,说:“我……我晚上没吃饱,饿了,一饿就……就难受,就会哭。”
他看见她为他落眼泪的样子,心里觉得暖和,却说:“哦,原来你还有这样厉害的功能,吃不饱就要落金豆豆。”
“嗯,”声音低下来,“就是这么的厉害。”
衍章想:我看你的口是心非才是最厉害的。
他放开她的脸,说:“脏兮兮,离我远点,我嫌弃你。”
她从他身边坐开一小段距离:“我才嫌弃你呢!”
……
有一些是衍章未曾说出口的。
比如,在妈港的那七年,她是如何生计。
一个没有知识,没有门道,空有美貌,年纪轻轻却走投无路的女人,要如何生计?
她做了楼.凤。
一种在自租房里做性.交易的妓.女。
这片大陆上,没人知道,这个手腕雷霆的年轻男人,有一个卑微的出身,有一个妓.女母亲。
甚至连“衍章”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一个很有些文化的恩.客给他改的。
又比如,在他小时候,生的好看又扮女孩的日子里,一些大年级的男孩对他产生了一种复杂怪异的情绪:他们喜欢看他,对他好奇,毕竟他这样漂亮,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
可这又是一个男孩子。
他们用试图用言语引起他的注意。
他却不理不睬。
于是他们仍旧喜欢看他,却又愤恨于他。
亲眼目睹母亲的死后,他变得孤僻沉默,开始想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而后没多久,母亲曾经做.妓的事情不知被谁捅破,这在小小的县城里,是一件致命的事情。
他没有朋友,也不介意没有朋友。
但他成了所有男孩的稀落对象。
一些早熟,懂得多的,甚至在他面前故意说学来的下流话,在他面前做动作:眼睛看着他,手指圈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戳进去又拔出来,羞辱他和那个死去的可怜女人。
他斜着眼睛看一眼,记住领头人的样貌,第二天,上学前,他去厨房,取了铁锅,放在书包里,放学后,他找到那个人,从后面拍人家的肩膀,人回头时,他拿着铁锅拼了力气砸上去。
砸得那个男孩躺进医院缝了四针。
付出了一些不小的代价,但就此清净。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再比如,母亲死后,继父曾经虐待他,在毒.瘾发作却没有缓解的东西的时候,用烟头烫他的皮肤,留下后背一个又一个疤痕。
他剪掉长发,要扔掉女孩子的衣服,然而继父不许,打完药,性致高涨的时候,他逼着他穿,用手,一遍遍,强硬地摸他的下.体。
第三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拿一把水果刀捅了过去。
仍旧付出了很大代价。
但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这是生活教会他的第一个道理。
再到后来,漂洋过海来到另一个陌生的语言文化环境。
生父并不如何慈爱,对他只是责任。
毕竟那时候他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曾经他是一个眼里有戾气的男孩。
初时会难过。
但后来也不觉得需要难过了。
就这样吧,有什么好难过的。
后来父亲和继母相继意外离世,泼天的财富落到小小年纪的他的头上,周围都是陷阱,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些言笑晏晏的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一开始害怕,真是害怕,夜里都睡不好,辗转反侧。
但慢慢习惯后,他想: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嘛。
与人斗,多么其乐无穷。
真是好玩。
好玩得很啊。
他学会了如何谈笑风生的同时冷心冷肺。
……
殷悦拿着手机坐过来。
上面是放大的中国版图。
她伸出手指头,比划给他看:“你看,照你那么说,我们老家都是在海旁边的,你再看,”她大拇指和食指压在一起,放上去:“这么点点的距离。”
说完抬头看他,脸庞发亮,像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悄悄问:“是不是好有意思?”
衍章看着这张生动的脸。
脸上还有没有擦掉的眼泪痕迹。
“很有意思。”他说。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殷悦高兴了,说:“真没想到啊,我们可能祖上还是老乡呢!”她说完,注意到他一动不动地在看她,于是僵一下,说:“我有点困了,我去睡觉了,你……你也早点睡吧。”
“去吧。”他说。
殷悦站起来。
双腿长时间放一个姿势,麻了,她嘶一口气,没站好,向下倒。
一只手扶住她。
她抬眼。
脸庞相对。
有呼吸拂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