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的绿丝绒的高背椅子上坐着一位尚且年轻的男人。他头发往后抹,面容干净,不见胡须,着妥帖的柞绸西服,双手握着一把嵌绿宝石的银色狼首权杖。
人们接连走上来,向他颔首道一声,“佛爷。”[24]
阮决明一语不发,平静地接受这场仪式。至此世上再无佛刀,有的只是话事整个家族的佛爷。不再是利刃,而是握刀的人。
直到裴怀良走上前来,阮决明微不可觉地弯了下唇角。
“佛爷。”裴怀良杵着属于他的蛇绕权杖,恭敬地说。
阮决明示意他上前些,以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不希望有这一天的吧?”
裴怀良一顿,笑说:“怎么会,比起老大,我向来支持你多些。”
“是咩?”阮决明按住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你想借我的手对大哥做些事。”
“如果是这样,也是陈年旧事了。请佛爷不要太挂记大哥的不幸。”
“逼迫辛夷还不够,也想要设计我?——我知是在镇上开枪的是谁,冇想到中枪的是老爹吧,更想不到我会有今日?”
裴怀良讪笑两声,心却沉了下来,“佛爷到底想讲乜事?”
阮决明却不再说了,挥手让他走开。
没有事前交流过,但在对裴怀良的看法上,阮决明和裴辛夷完全一致。
裴怀良早就疯了。
十多年前,阮决明将裴辛夷背回位于棚户区的破旧的家。母亲发现了藏在衣柜里的裴辛夷,当时就对这个说白话的女孩产生了怀疑。
之后阮决明带着裴辛夷往南去,第一次尝到了腥气。于是裴怀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还意外查到阮决明竟是佛爷的私生子。
裴怀良找到阮决明的母亲,原想做些可行的交易,例如以丰厚的钱换阿魏的生杀权。却不想阮决明的母亲早猜到了裴辛夷的身份,反而以此为要挟。
对阮家与佛爷来说,这都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裴怀良杀了这个女人。
裴怀良当时已看到裴辛夷的潜能,笃定凭她是可以毁掉裴怀荣一家的。他需要裴辛夷回到香港,也需要阮决明制衡阮忍冬,以后有机会再除掉阮决明。
裴怀良经历过,懂得少年时的感情是多么盲目且深厚。他担心这二人联合起来,会脱离他的掌控。如此一来,假若他们真的联合了,也会因为母亲的事而离间——谎称是为了保护裴辛夷。
当裴怀良察觉,他们的感情真的没有随时间而消退一分,准备道出这件事时,阮决明已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了。阮决明成长速度惊人,不仅做到了制约继承人,还直接成为了继承人。如果裴怀良说出这件事,只会给自己带来□□烦。
没法阻止他们的结合,更没有解决小孩们这个连接他们的重要纽带。反而因为枪击事件,提前将阮决明送上了佛爷的位子。
事情终究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听阮决明说的这几句话,裴怀良隐约觉得对方知道些什么了。
其实对这一天早有预感,他想到一句古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既有难,没人可以得利!
阮决明瞥见裴怀良匆忙离去的背影,感到荒诞可笑。
没想到裴辛夷一语成谶,当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垂眸看见了指节上的婚戒。
不会的,这份感情远超世人的想象,他几近扭曲。
人们渐渐散去,站在楼道阴影里的阮法夏说:“二哥,爸爸找你。”
阮法夏说了两遍,阮决明才回过神来,往楼上走去。
卧室的窗帘掀了一条缝,一缕阳光照进,在深蓝色的被褥上刻一抹起起伏伏的痕。
阮商陆半躺在床上,头肩后垫着两个柔软的枕头。他看上去恹恹的,唇角自然下垂着,更显忧愁。
恍然间才觉,父亲已这样衰老了。到底比不得从前,加之多年伤病留下的旧迹,他强装的硬朗被一枪就打破了。
见阮决明走进来,在床边轻声阅读《奥赛罗》的裴安菀站了起来,同裴安逡一起离开房间。枪击事件之后,小孩们仿佛一夜长大了,变沉稳许多。他们心有歉疚,也不顾着玩乐了,总是守着阿公。
他们从身旁经过时,阮决明摸了摸他们的头,转身关拢了房门。
阮商陆朝他点了点下巴,示意他走到床边来。
阮决明走近了,勾身说:“爸,我扶你起来?”
阮商陆轻轻摇头,以暗哑的声音说:“没有别的事,你得把裴六接过来,尽快举办婚礼,我再看看你们。”
阮决明喉结动了动,安慰似地说:“你放心,明日就让南星去河内取戒指,然后接她过来。”
“嗯……”阮商陆握住了阮决明的手,“明,为了这个家……”
阮商陆沉吟半晌,没再继续说,摆手让阮决明出去了。
掩上房门,阮决明看见半明半暗之中,老人的脸似乎渐渐融于深蓝的枕头。如同不朽的雕刻,永远地躺在了那里。
他没有问出口,父亲是否知道母亲的事。
他想,父亲应当是知道的。
一切为了这个家。
翌日下午,南星去河内取早前阮决明订的求婚钻戒。阮法夏回来后一直待在村寨里,烦闷得紧,她强硬地挤上车,说要一同上街去玩。
他们离开莱州没多久,村寨里又开出了一辆吉普车,载了一车的马仔。
才五月初,河内已入盛夏,近三十多度的气温,热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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