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8-09-18 00:00:05|字数:3300字
后来阿三曾问过卢定涛,问他那天为何去而复回。
“她不该看到那些。”卢定涛坦然直陈,话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娅枝。
卢定涛的眼力很好,那个傍晚他几乎是在转过街角的刹那,便看到了那些鲜红的大字。那些大字恣意伸展,手脚之间又刻薄地挤着“杀人狂”之类的小字眼,挤得卢定涛眉头皱起,只觉得触目惊心。
毫不犹豫地,卢定涛将娅枝挡在自己身体的另一侧,抓住她的手腕快速地经由阿三面前通过。
“卢混蛋,你弄疼我了!”
卢定涛稍感歉意地松开手,却仍以教训的口气道:“明天好好去上学,你同意吗?”
“说得好像我答应,你就不会来我家盯着我了似的。”娅枝早就看破了他的伎俩,小嘴轻轻一撇,就撇出了她那极度不满的情绪。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论娅枝如何对天地发誓绝不再逃学,第二天还是会被提早等在楼下的卢定涛接走,像一个不安分的货物,被硬生生地从一个房子送至另一个房子去,绝不会被允许拥有任何在路途中脱逃的机会。
“我不来,你一定不会去。”卢定涛毫不留情地指出,全然不理会娅枝的抗议。
事实上,卢定涛并不觉得上不上学是个万分要紧的问题,为另一个人的上学问题勤勉若此,实在是毫无必要。但卢定涛惦记着这条很不安宁的路,在这条路上不但发生过杀人案,还集中着整个B区的小混混团体,时常有敲诈勒索事件发生,那些四处流窜的社会人员竟然十分猖獗,连警察也为他们头痛。
卢定涛不放心娅枝,他无法想象独自走在这路上的娅枝,遇见那些穷凶恶极之徒该如何是好,于是他对她板起脸来,随便找了个“督促”的借口,又仗着向妈妈对自己的无限信任,顺顺当当地成为了她的督学兼保镖。
阿三听罢,咧开嘴笑出声:“她对你很重要嘛。”
阿三开始欣赏这个面容俊雅的高中生了,尽管卢定涛言行文雅、面容白皙,明显是殷实人家的儿子,但阿三认定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卢定涛让阿三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他分明已经沦落谷底,分明已经狼狈之至、自保不暇,却仍然愿意为了一个女孩儿费尽万般周折。
阿三没有问,卢定涛帮他擦那些挑衅的字,是仅仅为了不使他的女孩看到它们,还是出于哪怕一点点同情或愤怒。
当然,还有可能出于相信,相信阿三没有杀人。但,阿三早就对这种可能性麻木了,他不愿想,更不敢想,现实曾经把他的字典破碎了,又粘合上,留给他一册东颠西倒的无解之书,阿三费力地在那书中找一个“信”字,他苦苦寻觅,找到的字下面却没有“相信”、“信任”或是“信念”之类的光明词汇,那道明目张胆的粘合过的裂痕下,是个倾倒了的“失”。
失意、失望、失去她……
阿三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两个哥哥并非念书的料,一个去了远方打工,另一个早早地参了军,倒是在军队里有一番作为。家里人把读书成材的希望加诸阿三身上,因为阿三从小就老实乖巧,像个模范学生。
然而进了初中,学生们学的知识变困难了,人际关系也愈来愈复杂,一心读书者不知风云气候,小团体们又乐得自娱自乐,顾不上理睬对人际关系里的风吹草动较为迟钝的前者。于是学霸们总能恰好得以置身事外,避开了青春期可能遭遇的许多嘈杂,倒也是幸事。
阿三没有那么幸运,他自知当不了置身事外的学霸,因为自己脑子笨,怎么刻苦都只能学成个中等生,无法靠傲人的成绩填补人际交往的空白,可他又太木讷、太平凡了,在这种痞子和学霸各据一极的学校里,他是地位最可悲的“普通人”。
从他第一次熬不过那些人的欺负针对,出钱给他们买面包时起,悲剧便悄然迈开了它的步子。
阿三成了他们的人,他渐渐发现,那些人需要一个取乐的对象,不论是谁,更无须理由,候选者们只能为了不成为倒霉的那一个而苦苦挣扎。
“那一个”被逼得退学了,家人说那个男孩是患了抑郁症,可一间教室里的五十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当那位生着一副劳苦妇女的面容的母亲来取东西时,有人发出同情的叹息,同情之外,所有的人——包括施暴者和挣扎者在内,都在思考着另外的问题:下一个是谁?
年轻无知的狂欢最终酿出了恶果,那男孩回家后试图自杀,未遂,落下了残疾。
当着那位痛哭的母亲的面,校长厉声质问是谁干的,可早已走出青春时期几十年的老教育工作者,又怎知欺凌并不是一个人的罪,它甚至不是任何人的罪,它是童党效应的结果——一群平凡而并无太大恶念的人,聚合在一起相互怂恿,谁也不愿做受欺者,只好争当加害者。
欺凌者,是蜂群和蚁群。每一只单独的蜂、每一个伶仃的蚁,都只是松散的大动物身体里的一个细胞而已,在群体中并无自由意志。
但,出事了。蜂王和蚁王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们一个斩钉截铁地喊出阿三的名字,另一个比前一个还要坚定地说,“就是他!”
听口气一个比一个有主见,一个比一个,清醒又正直。
阿三是因为被诬陷而离开学校的。他流落街头,与辍学者们终日游荡在没有光的地方,不敢告诉任何亲人自己的讯息,甚至盼着他们死心,全当他已经死了或是不肖地销声匿迹。可他又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那里,与那些彻底麻木了的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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