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进来,连忙起身迎接。两人落座之后,宝玉过来请安,然后贾政说道:“我这个不肖子,如今要请托给先生。这孩子从小被老太太给惯坏了,只在女眷中胡闹,倒是会做几句诗词,正经的八股文章却是稀松。我想着让他在这里扎扎实实读两年书,立下学问基本,两年以后的秋闱,去下场试试深浅,或侥幸如琮儿那般博得一第,也不枉天恩祖德。”这样说着,就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向殷继东打了一躬。
殷继东侧身避过,颇为逊谢了一番,贾政又吩咐了宝玉几句,便辞去了。这里殷继东见宝玉呆呆地立在当地,虽相貌灵秀,神情上却是萎靡不振,心中不喜这种纨绔子弟,便淡淡地命他坐到靠窗的书桌旁边,布置了功课,自此宝玉也是每日用功,再不能如从前那般虚掷岁月,因贾政每五日便入书房考察他们的功课,时常训教,王夫人和宝钗甚为安慰。
自那马道婆的事儿出来之后,虽说谁也不曾说什么,那赵姨娘尽自怀着鬼胎,再不敢风毛乍翅,每日躲在自己房里,轻易不敢出远门,除了伺候贾政越发殷勤尽心,在贾母和王夫人那里都告了假,不敢露头,贾母和王夫人也不理她,府里头难得的清静。
然而那贾环便实在是觉得了难受,他刚刚多了两日舒心日子,母亲得势,父亲重视,家下人等也都殷勤,转眼间就变了样子。他虽不知端底,却也听到过父亲在房里低声叱骂姨娘,以及赵姨娘背人处偷偷哭泣,便知道定是母亲又做了什么勾当,被捉了痛脚。那王夫人再不拿正眼看他,书房里头,他本就不如贾兰,那宝玉真若读起书来,灵性也是比他强十倍的,于是他便诸多不如意齐聚眼前。
这时已是四月初夏,大家都换下冬装,穿上了夹衣,前两日宝玉和贾兰就换上了新做的府绸夹衣,那贾环屋里还没有动静,丫鬟只给他找出来去年的夹衣,他穿着已经有些小了,若是往年,赵姨娘必定打到针线房门上去,今年却是一声不敢出,只给贾环动了动针脚,放宽了些,劝说他耐宁些穿着,贾环便积郁了一肚皮的委屈,下午散学之后,想想不愿回自己院子里,便转弯儿去梨香院找贾琮诉苦。
梨香院里沿着回廊的一溜蔷薇花洞已经喷霞吐艳,浓荫遮地,虽天气和暖,走在回廊里倒有丝丝清凉。贾环让跟着的小厮先回家去,自己一路往房里走去,一路想着:“琮哥真会享福。”待进了月洞门,又是另一景致:只见秀阁参差,文窗窈窕,来往的丫鬟有十几个,都穿着一色的银红比甲和素缎的百褶裙,见他进来,各自垂手让路,雪雁便挑帘子进去回禀,不多时出来笑道:“三爷和我们奶奶请环哥儿进去呢。”说着打起湘妃竹帘。
贾环平日因黛玉清高自诩,自贾琮婚后,就甚少来他房中,这时抬起头来,见门额上素绢裱着“戏墨斋”三个字,却不是贾琮的手笔,情致勾曲,不是凡品。湘妃帘后有一架水晶屏,绕过屏风,是一色紫檀透雕花格,磊着满满的书和各色文玩宝器。与贾琮从前书房的气象自是不同,贾环知道这必是黛玉的手笔。
贾环正在五色迷眼之时,听到贾琮的声气,笑着招呼:“环弟,请到里面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