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势利劲儿也当真是不得了,明明要靠谄媚逢迎,反倒挑起人来了。他难道不怕那些心高气傲的宫人,趁着得宠,对父皇讲他的不是,说他势利眼?”
母后淡淡而笑:“不会,正因为他奉承的只陛下一人,他才不怕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伏波,男人大多自负,当权者尤甚,他们哪里肯将旁人的夸赞视为奉承?大多是自欺欺人地当做是真心赞美。而钱公公的做法,在你父皇看来,便是认主,是极致的忠诚。就算她们在你父皇那里吹枕边风,你父皇也顶多敷衍一番,半分斥责钱公公的意思都没有。”
我闻言心下暗惊,不错,钱公公这作风听来不可思议,但是经母后一番分析,竟是颇有道理的。
“如此确是,母后教导的是。”
母后笑笑,又道:“他的事情我清楚个八成,如今不妨便讲讲。他本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的,饿得吃不上饭,不得已自己了断,入宫为奴。”
“届时还是你祖父当朝,大太监乃是老钱公公,这小奴才机灵得紧,也有几分能力,记事情格外清楚,譬如料理宫宴,旁人须得一条一条拿笔记着,他却不用,全靠头脑,还错不了。”
“他日日巴结的只老钱公公,对旁人,哪怕是上皇,太子,还是其他人,都是事情不少做,但半分阿谀奉承也没有,如此,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瞧不见这小人物,瞧见了,他不奉承,他们也不以为意。倒是这老钱公公,无儿无女,只当这孩子是忠诚他依靠他,便把姓氏给了他,更是全心帮衬着他,之后上皇驾崩,你父皇继位,便自然而然推荐了钱公公服侍你父皇,虽没能成为你父皇身边数一数二的帮手,但多少也是个头儿。”
“这宫里鱼龙混杂,人心险恶,他这样的人,其实是最聪明的,他投靠的人从来不会以为他有二心,故而更愿意信任他。”
我皱眉:“那他真的是全全忠诚的吗?”
母后微微一愣,随即讳莫如深:“除了他自己,谁知道呢?”
此前徐文起也对我讲,说我有这些粒噬心丹,应该想方设法择个知事的宫人为自己办事,也作为我在宫里的‘眼’。
不错,如今我瞄上的,正是这位钱公公。
我循着记忆一路摸索,最终与闻信一同落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里我二人四下略一环顾,闻信便像我比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先去寻人,他留下看守。
我便轻手轻脚向着门边走去……
屋中灯烛微亮,略略飘摇,看来是还没睡。
我小心翼翼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眯起眼睛打量屋中之人。
微驼的背,有些细眯的一双眼,圆圆的鼻头,正是我此番来寻找的钱公公。
我的武功已然恢复,对付他自然是没什么心虚的,我略略沉下一口气,随后径直一闪身,打开门直接入门!
许是门开合之间风声陡起,只见钱公公身形一凛,双肩微耸,随后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向门边。
而我动作飞快,已然闪至书橱一侧,抬手便要擒他颈项!
近在咫尺!
孰知,只听‘哒’的一声,这位看似普通的太监,竟是微颤着身形抬起手臂挡下我的袭击,虽然力道有限,但也算躲过一劫。
接下这一招,他有些吃力地后退几步,随后瞪大双眼看向我:“公……公主?!”
我冷笑:“本以为公公贵人多忘事,不想如今还能记得本宫!”
“自然、自然是记得公主的!”钱公公结结巴巴,身形却向着门边而去。
我身形一晃,不去门边,却是径直逼近他,抬手和他过了两三招,随后反手便擒住他的颈项,手腕一翻,便将噬心丹塞入他口中……
148红花
我把一切交代妥当,与闻信一同从宫中潜逃回府之时,天色依旧是漆黑一片。
立在顾府的房檐之上,闻信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过头来瞧着我,话语倒是嘲讽依旧:
“最毒妇人心,事到如今,在下总算是见识到了。”
我回以一笑:“多谢你今晚陪我过去。”
“至于‘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我觉得你还是送给她比较好,于我而言,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闻信挑眉而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公主这话说得好正正当当,却不知,明王妃对你如何做过此等事?”
我冷笑:“她不仅做过,还比如今更甚,所以我对她做的,也不会结束。”
“她当初害我家庭流离,如今我便要还她;她当初害得我武功尽失,有如丧家之犬,总有一日我也要让她尝尝这滋味!”
不想闻信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转眼瞧他:“你来寻我,不也是为了复仇?”
闻信一愣,看着我微微皱眉。
我笑:“就像我从来不向你说,让你放弃复仇一样——我一向认为,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冤冤相报无从了解,直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多半也没有背负这种仇怨,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别人的恩怨,所以才能轻飘飘地劝谏。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是所谓的‘清’,又何尝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刀没有捅在他们身上,疼也并非折腾过他们,所以他们理解不了,这种仇不报,当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比如你,你想我的事,大抵是轻描淡写,但如果到了你自己的仇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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