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东西,你竟不知道珍惜!”
“哎呀,希夷留下的东西还有几样,别生气嘛,老师。”明月低头审视自己的伤口,头都没抬,只若有所思,“与其关心那个,不如关心一下我怎么样?我才是希夷留下来的最大的宝贝耶。你说,我拿铜簪划的伤口,会不会得破伤风?”
或许是她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津仓的神色稍稍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罢了。“破伤风?你究竟从哪里想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词?”他嗤之以鼻,“是什么都无所谓,明月,你是不会生病的。”
“对哦,差点忘了,我可是百毒不侵、百病不染的体质。”明月理了理头发,晃了晃发簪,为难地看着上面的血迹。她想了想,又四处看了看,看到青雀时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在青雀疑惑的目光中,她笑嘻嘻地拿他衣服下摆擦了擦簪子上的血,毫无诚意地说:“抱歉啦青雀,不过如果我带着血腥味回去的话,肯定会被家里式神怀疑的。”
青雀苦笑无言。
“没错,正是如此。”津仓望着她,“你是在贺茂家的祈愿之下,由本国最优秀的血脉和大唐最优秀的血脉结合而孕育出的灵胎,天生灵力强大、百邪不侵。”
明月“嗯嗯”地点头,很是敷衍了事。
“你可能会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阴阳师。但是,你注定要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献出生命,好将阴川永远封印起来。”津仓顿了顿,唇边依旧有嘲讽的笑意,“明月,你是否会不甘心?”
“啊?还好。”明月正把头发重新梳起来,很平静地回答,“虽然听上去有点悲惨,但是老师,你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人能衣食无虑、养尊处优、健健康康地活到二十五岁,是一件几率很小、很幸运的事情。你只要去看看平安京外面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就会明白了。这种条件,你随便换一个贺茂川边挣扎求生的人,估计都会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的。”
“不过,要说不甘心的话,大概还是有一件事的。”她放下手,直视着自己的老师,“津仓大人,你也好,忠行大人也好,对于社会稳定的理想,居然是要通过阶级的永久固化来实现,这种理想实在是——”
她挑了挑眉。
“格局太小。”
边上青雀陡然一震,津仓却没有被她唬到。“哦,是吗?”他冷冷道,“可惜执棋之人不是你,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况且,”他嘲笑说,“如果你有更伟大的理想,为什么不反抗自己的命运?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加以反抗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及其他生命?”
“问得好。要说为什么的话,老师您不是知道嘛?”明月笑了笑,“我是忠行大人通过祈愿才出生的人,从一开始就背负了封印阴川的使命。‘出生’就是我最大的‘咒’,没办法摆脱的。”
“……你知道就好。”
津仓甩了甩袖子,喊一声“青雀”,顾自往外走去。明月不在乎他的冷脸,脚步轻快地跟上。她拿起先前搁下的琉璃灯,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黑暗无尽,道路漫长。
“好无聊啊,老师,来聊聊天怎么样?”明月说,“我说啊,你们要将阴气永远封印起来,这个举动虽然短期获益巨大,但后果是什么,老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个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我和忠行难道不明白?”津仓毫不犹豫地说,“但此举能让人类得益上千年。与其让普通人在妖魔的威胁下始终担惊受怕,不如让他们挺直脊背地活下去,最后就算和世界一同毁灭,也算不得吃亏。”
明月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津仓走在他前面,明月看不见那位老人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沉默的意思是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于是她琢磨了一下,继续没话找话:“老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占卜的第一卦吗?”
“怎么不记得?你六岁卜的第一卦,就解出了贺茂家真实的计划,不然忠行慌慌张张跑过来干什么?”津仓老朽的声音里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记得那是否卦。真了不起。”
否挂,天地卦。乾上坤下,天地不交,为否。
“没什么难的。人为阻隔阴阳,导致天地不交,世界就岌岌可危了。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完全瞒过去?”明月说,“不仅是天地卦,还是九五爻呢。爻辞还记得吗,老师?”
卜卦算六爻。简单地说,要计算六次,才能确定结果。所谓“九五爻”,就是指第五次计算的结果为“九”,对应的解释即为“爻辞”。
津仓没有回答。他陷入回忆了吗,还是在发呆,或者干脆阿兹海默症不记得爻辞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明月淡淡道:“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对这方世界而言,其命运确实如系在柔弱的树枝上一般,岌岌可危。
“……你还忘了前半句。”津仓突然说,“九五,休否,大人吉。只要心怀谨慎,气运足够,什么危险都不会构成妨碍。”
“哦……”明月慢吞吞地说,“老师,您认为贺茂家是‘大人’吗?”
这一次,津仓是真的再无回答。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