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窦归荑回过头,望着他道:“那左小婳呢。左小娥是你的女儿,左小婳还是不是你女儿。我是她旧友,也是应她所求,将你安排于此处之人。你若是不将旧事道个一清二楚,只怕是你这小女儿,也要在雒阳城中纠缠一生了。”
茅屋外,人影窜动。
白汀同行夜,几乎是同时侧首。白汀一个暗器打在烛火上,灭灯火。屋内瞬间一片黑暗。行夜一把捂住窦归荑的嘴,拖着她缓缓后退,沉声道:“白汀,你自己惹来的祸事,自己解决便是。事到如今,郡主我是一定要带走了。”
白汀细听门外脚步和呼吸声。
至少九人。不,可能更多。
一片黑暗中,耿峣却好似终归想明白了什么。望着自己的断指,堪堪地发笑。
抽出靴内短匕,空中一挥,传来清晰的断发之声。
在黑暗里,窦归荑感到有人将一缕青丝交付在自己手中。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愿你,还肯将此缕发,同她相葬。”
窦归荑握紧了这缕发,感受到他指尖的滚烫,这才知他一直发着高烧。
“耿大人。”白汀眉头微蹙。
“阿筝。”耿峣喃喃,“从始至终,竟是我错。”
十年前,她为之卸盔褪甲,明镜台前红妆金钿。他始终信一切不过是在耿家的步步算计里,他欠她的,日后必当千百倍还之。
他挥刀溅血,将窦氏屠戮荒野的那一天,连山丘下潺潺的溪流也染红。
可这满手的罪孽,究竟为谁而担。
一把利刃穿窗而过,穿过左父的头颅,溅血于墙。窦归荑未能来得及说一言,便被行夜拦腰抱起,从屋子另一侧飞驰而过。
白汀也负了伤,耿峣更是不用多说。
此情此景,与其活四人,不若活两人。
但行夜在林间飞跃,身后却有窸窣的脚步不绝相随。一脚蹬于软枝,借力腾然高起于林,行夜回顾俯瞰,轻清晰地看到身后有八人。
也许,更多。
不可能。
他们的目的是杀耿峣,为何会来追他和窦归荑。
行夜心头一惊。
难道,难道说他们的目的是——
行夜将窦归荑转而于背,嘱咐道:“抱紧我,闭上眼,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害怕。哪怕我死了,你也必须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明白吗。”
“什么……什么意思……”窦归荑只感觉到身后迫人的寒意,手中还紧紧攥着耿峣的那一缕头发,双臂扣着行夜的脖子大气也不敢喘。
除非他死。
否则,绝不能让窦归荑,落到刘庆的手中。
“你必须活下去。郡主,你必须活下去。”行夜此时此刻,才深感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为何要听信白汀一面之词来到温县,为何要插手窦南筝之事,为何……终究会走到了这一步。
窦归荑感觉到抱着自己手臂的那一只手,越攥越紧。
“郡主。臣下,有一事相求。”寂静了一会,行夜一边在枝桠间跳跃着躲避着身后的追踪,却奈何尾随声愈加近了。
“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以陛下为优先考虑。请你……不要做出危及他的选择。请你哪怕抛却一切,也要保护皇帝陛下!”
猛地往右一闪,险险地躲过一把寸许的淬毒暗器。
极速的风刮着她的面颊,让她生疼。
“当年手刃你窦家的,是耿氏。当年你坠崖后,先寻到你的,是陛下。他手中握着立你为后的圣旨,却将你藏起,因为在窦氏颓败后,他无把握护住登上后位的你。在相守与你的性命之间,陛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她的眼眸,缓缓睁大。
云开雾散,原本漆黑得不见五指的树林中,照射入一缕幽静的月光。
月光映入女孩的眼底,像是纯白的雪,又似潋滟的湖。
“我将这一切告知你,是对陛下的背叛,亦是守护。如今走投无路,我愿意赌这最后一把,就赌你窦归荑,胸膛里的这颗心……”
“你……”
“请你不要毁了陛下!”
猛地一顿,行夜在一根枝桠上重重压下,随即迅速跳起。
啪嗒。
窦归荑愣了许久,擦去滴在自己脸上的那滴血,愣愣地看着手指上的殷红。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耳侧,不知何时被暗器刮破。
“他是一位好皇帝,他是大汉朝的未来。可你……对于他而言,太过重要了……”
行夜用尽浑身的力气,抱着窦归荑,不断地前行着。
“清河王的人想要你,必然是他们知道了陛下的心意,他们想以你,为斩杀陛下的刀。”
薄云挡月,夜空中晕出一圈七彩的光圈。
九年前河边,捧着花灯的她回眸望着夜色下的少年,他温柔的笑意近在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大婚当日,缓缓揭开她红盖头时,那错愕而深邃的眼眸。
——是你。
牢狱中,跪拜之下紧紧扣住她的脚踝。
——你不是说,信我吗。
泪水缓缓的积满的眼眶。
是啊,我说过的,我说过的……
无论何时,我都会信你。无论何地,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我,没有那么相信你了。
是从邓骘告诉我,你并非我亲族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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