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戴十二旒,事实上,今晨幼容替他戴上过,可他总嫌沉重,由是摘了下来。
他还记得手指抚过那东西之后,就仿佛有极为动人的光华,可戴上之后对镜看了又看,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他环顾殿上,问道:“还有人想说什么吗?一并说出来吧。”
宿勤崇站出来,他不再似战时那般,说话时庄重许多,他道:“陛下,臣也以为,应归邺城,方是众望所归。”
太史令站出来,晦涩言道:“陛下,近日长安有传闻,倒是,凤止阿房,自取灭亡……”
殿下皆俯首:“请陛下归还邺都。”
“行了。”
慕容冲面上仍旧不喜不怒,发声却很沉,沉得可以跌到地上,听来叫人不寒而栗。他目光低垂,环视四下,一个个打碎了骨头扯着筋骨,只剩下一干曲意逢迎的嘴脸,似笑非笑,似恭非恭,人云亦云。
仿佛一下子回到听证殿上去,慕容评站出来说一句话,底下的人跟着重复,慕容评大笑,底下的人跟着大笑,那时候,他像是被包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如今,他也是被包围了起来,前后进路,后无退处。
他又像是在人群之中、千篇一律的人面之中瞥见一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一副讨喜的脸,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跪着。
他周身都麻木,抬不起头来。
他想,真有这样一个人,该多好。可是,当真没有。
他们都死了。
慕容冲深深地吸气,又弯下腰咳嗽,底下的人都等着他说话,他却不紧不慢。
“朕非不知谣传。”他终于道:“牧羊之奴,在长安城称王称帝,乌鹊之辈,自言是神鸟凤凰。假冒的凤凰即将止步于此,真正的奴隶若不趁早滚回老家,那就是自取灭亡。”
底下的人没有说话,因他的话还没有讲完。
“话说的不假,不假。”慕容冲说,一字一句不含感情:“朕从前,不光彩的事,太多了。”
他话锋急转,一刻声低沉又抬高上去:“世人都健忘,有些事记得清楚、有些事过了就想不起来了,可是,朕却偏要叫他们想起来。”
“朕,为大燕烈祖嫡子,曾经得封中山,领大司马,又因先帝倚重,临危受命,为皇太弟。先帝如今蒙难,身后无子嗣,朕登皇位,就是名副其实,天下谁敢非议?”
他累了。
即使只是说这短短的一番话,都在喘息。
“朕,受天命、伐无道,即便氐人据长安已历世代,今日,也要为朕驱逐。朕为燕帝,故而朕的眼睛看向哪里,哪里就是大燕国;朕的脚迈到何处,哪里就是都城;朕拿铁骑踏进哪一片土,那就是鲜卑人的故土!”
他忍着咳嗽,嗓子里干得像是枯竭的井,他望向殿下,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在观他面色,没有人在听他讲话。
近了,很近了。
慕容冲向上仰看屋梁,望向明光殿的大柱,他很想要就这么躺下,睡一觉,醒来时就已在邺城了。
可他又始终……始终没有力气,再回去了。
他想要休息休息,休息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准。
“众卿无需再言其他,这长安城,就是天赐之地。”
慕容冲从明光殿里走出来,他的侍郎走上前,附在他的耳边,恭敬地问道:“陛下,段夫人请您过去,说是小皇子会讲话了,第一声喊的,就是父皇。”
慕容冲目光里有了些动容,却只是说:“是吗。”
侍郎点头,又问道:“陛下,咱们哪里去?”
慕容冲的眼睛越过宫墙,他耳边听到兵戈相接的动静,就在耳边。
“去北郊,狩猎。”他最终说:“牵马过来,再去找崔夫人,跟她说,黄门郎在灞上,你叫她保重,一定要保重。”
大乱。
韩延骑在马上,从南攻破了皇城门,段随与他一道,二人进了宫,却没见到慕容冲。
“秘书侍郎言,是在北郊狩猎。”韩延道。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狩猎。”段随道:“他今日在朝上把话说的那么决绝,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当年,济北王死了,是他承诺诸将,一旦攻下长安城,即刻返还邺城。”
韩延松开马缰,道:“慕容觊默许我们如此做,那慕容永呢?”
段随道:“在城外,灞上驻兵,就算他赶回来,也来不及的,慕容冲在北郊,又不在南边。更何况,这军中,谁没有鬼胎?你是从平阳就跟着他的,对吧?”
韩延想了想,道:“是。他不见我,他若见了我……”
怜生怀里抱着慕容忠一路奔跑,她用从阿城带来的旧披风盖住慕容忠的脸,捂着他的嘴不叫他发出哭声,她一路的跑,一路的落泪,总算到了幼容住的漪兰殿,殿前的宫人想要拦她,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撞开,她平生没用过这样的语气,恶狠狠地道:“让开!”
幼容正在逗弄慕容望,见她进来吃了一惊,不待说话,已见她拔出剑来,却的确握不稳。
“你做什么!”
“陛下……陛下……”怜生泣不成声,她用剑指着幼容,道:“陛下在北郊,说不定已为你兄长所弑,陛下走前嘱咐过我,要我……要我……”
幼容瞪大了眼睛,她缓缓站立起来,一步步走向怜生,直到捉住她的肩膀,道:“你说什么?不可能,你撒谎!”
怜生推开她,她的力气出奇的大,以至幼容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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