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熟悉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只觉得那呼喊伴着一阵马蹄越来越近,接着背上一沉,驮着行囊与那莫名砸来的东西一起滚到了路旁高起的蒿草丛中,眼前炫目的光晕点缀在一片漆然之间,腰背如同散了架,未等他坐起来埋怨半声,旁边那撞人的“东西”倒是先“哎呦”一声痛呼。
堪堪扶地起身,才知道原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七八岁的少年,长长的墨一样的发不加束缚随性散开来,穿着着实不素,一幅白净小脸跟着方才在地上一滚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土,却也不足够掩住精致眉目像描出来的一般。
“中……”话还在嘴边,那少年先翻身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长剑,反手握住拖在身后,剑尖触地,随着走动划出直直的一道痕,伴随曲折刺耳的响声。
所幸这剑倒不是冲他来的,而是气冲冲地向着尚在路中央悠闲打着响鼻的青骓马。
隐隐约约可见银光闪闪的利刃之上滚过烫人的阳光,映出模糊的黑红颜色,恐怕是这刃上封过的灵魂。
那畜生竟还垂下头来贴近,仿佛在好奇小主人手中将要夺它性命的利器,一双眼睛玻璃珠一样,倒映出刀刃削铁如泥的锋芒。
剑被高举过头顶。
长长的嘶鸣声过后,那少年回过头来,似乎方才嘭溅了血珠进到眸子里,目光竟然泛了赤色,逼得人不敢直视。桐生一时忘记了自己本要说些什么,目不斜视地盯着他手里一柄滴滴答答淌着血的长剑。
“桐……生?”
眼见那人带些试探地走来,背着阳光抬起头,才看清楚——
那覆在密密睫羽下的,原不是什么赤色的,而是一缕薄烟似的瞳仁。
“桐生!”
眼前又回到旧时,从屋外天寒地冻跌跌撞撞冲进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二三狼狈的宫人。寒风裹一张皱缩的小脸,满腹的辛酸委屈俱融在一双烟色的眸子里。
“中山王。”
慕容冲终于把卷起的衣摆放下,他才看清是只破碎的龟壳,之后便听一声哭诉:“桐生,你快救救小武!”
小武是只乌龟,追溯起来算是当年先皇慕容儁为了庆贺慕容冲降世赐给的礼物,一直以来被格外珍重,那日几位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闹,不甚摔碎了龟甲。不过为了此事太后也发了雷霆之怒,有由头没由头地连着几位皇子公主的母亲一并责罚了,看来是仗势解了口恶气,当事的也该舒心,只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失了一个小玩伴,终归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玄武陂在邺城西北的荒郊,他们去时有许多人跟从。
这江海一样的大陂,虽还是能引漳河之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可没了从前的舸舰战船、弄浪勇士,再怎么说也显得有些苍凉萧瑟。
桐生从马上将慕容冲抱下来,那孩子的手里依然小心地捧着他的小龟,仿佛这幅破碎的龟甲中还留着一小簇生命,只要经他不离不弃的照顾便会有重新探出头来的一天。
陪同出来的在桐生选好的地方挖了一只小坑,等待着慕容冲将那“破烂”送进去。只可惜后者许久都只是站住不动,眼神悲凄地望着手中,长长睫羽聚了一滴泪,眼看要滚落下来。
“此处是玄武陂,当年曹操为南征刘表所以开挖了此处,用以训练水师。”桐生在一边并不直接催促他,乍一听这话真的像是无关紧要的。
接着又解释道:“其实所谓玄武,就是一只大乌龟。”
慕容冲终于抬起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这里叫玄武陂……那玄武,可在陂中?”慕容冲问,又补一句道:“我知道父皇去了龙陵,龙陵叫龙陵,所以父皇就在陵中。”
桐生点头。
慕容冲又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小龟,深吸了一口气,越过新刨开的土坑,径直到陂边徐徐矮下身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湖水,缩了一缩,再探出去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慢慢,慢慢,寒水没了龟甲,他终于将手一松。
跟从来的又将土坑松松填上,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小小的土堆像一座矮矮的山包隆起。这时黄昏退去了,夜风开始有些凉,桐生接过了宫人递来的一席小披风,赤色盘绣着彩凤的纹样,领上一圈柔软的皮毛。
慕容冲吸了吸鼻子,半合着双目,还是一副伤心难过的可怜模样。
“桐生。”月将出,他总算是说了一句话:“母后和皇兄都说小武的肉身死了,魂灵却没死,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小武去了哪里呢?真的是归去湖底去找大乌龟了吗?”
末了又说:“那若是今后我的肉身死了,是不是只要送进龙陵,我的魂灵就可以见到父皇?”
桐生愣了一愣,转目对上两簇灼灼萤火正执着地燃着。
“出于无,归入无,无中来,无中去。”桐生含混地解释道:“中山王还记得自己出生之前去过哪里吗?”
慕容冲摇头。
“那就是——”他接着说:“或许哪也没去,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慕容冲似懂非懂地咬着话末的几个字,半晌像是琢磨透了,蓦然欣喜地站起来:“睡着了有一天就会醒来,对吗?父皇睡着了,小武也睡着了,只要哪天他们睡够了,我们就能够把他们喊起来!”
“……”
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看他沉静了一天总算恢复生气的样子却又不由高兴,抬头间那抹浅淡的烟色正撞来,恍惚间薄烟散去有一束光影流动,直直刺入眼眸。
再眨眼定睛去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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