褓中的儿子目送,却不发一言。她就像早已料到,他不会平安老死府中。既不能平安而死,也不能活到老。所以她心死了,不流泪,也不抗争。
方寿年是世间第一等自私之人,但古来帝王将相,多是世间第一等自私之人。此刻他忽然在这位陛下的话语里想通什么。不管日后留怎样君臣相得的佳话,他与这位陛下之间原是一场交易,天下人才,无不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安邦定国待价而沽,只有帝王家买得起用得上。他像一件奇货,有人出价买才有价值。他更是关在匣中的剑,只有在握于萧尚醴掌中,出鞘之时,才能使天下瞩目,惊叹于他的锋芒。
方寿年道:“一柄利剑,与其锈断于匣中,不如断于战场。若是陛下再设黄金台求将,臣就拖此残躯,再为陛下登台。”
大楚威凤六年九月二十四,楚帝再设黄金台,龙襄将军、建安侯方寿年抱病登台,道是若陛下不许他领兵,他愿做一马前卒,只求死于阵上。黄金台下都是行伍中人,久经沙场,也不禁有人闻言热泪沾襟,愿马革裹尸,埋骨塞外。
十日后,萧尚醴登城楼,以金杯盛酒,为龙襄将军饯行。他病中本不应饮烈酒,但出征之酒,不可不饮。方寿年勉强饮下,萧尚醴道:“你初登黄金台时,要的东西寡人都已给你,你以越国回报;入吴之功,寡人为你封侯,也互无亏欠;此番你为寡人抱病北上,你要什么,尽可以开口。”
方寿年是天生的将军,越临近征战,精神越好,竟有如要把后半生的寿命都在这几个月内燃尽。他造下杀孽无数,不曾后悔,更是死也要死在阵上,却不知是他天性如此喜爱杀伐,还是没有选择,上过一次战场,就再做不回曾经的自己。哪怕身已远离边关,梦中还是被无数尸首怨魂追魂索命。此时一身铠甲,单膝跪下行军礼,道:“能为陛下两度登黄金台,是臣之幸。但臣的儿子资质粗陋,不堪重用,请陛下革除他的爵位,让他侍奉母亲,一生不要上战场。”
他这一生心心念念是战场,却成也战场,伤也战场,得也战场,失也战场。就像萧尚醴成也帝位,伤也帝位,得也帝位,失也帝位。方寿年与他都没有过安享富贵的机会,萧尚醴道:“寡人会保留他的爵位,寡人没有女儿,待他成人后,会让他娶寡人的侄女。寡人答应你,会让你的儿子一生安享富贵,他若有子女,会是下一任天子的外侄,同样一生安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