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人停止了前行。虽然视线受阻,但余燕至十分肯定,自己被从一人肩头换到了另一人肩头,可奇怪的是竟未闻半句人声!余燕至起先诧异,而后细细一想便有了结论:此行径对他们犹如家常,早已是轻车熟路,何须交流?
如此又颠簸片刻,不一会儿,余燕至脊背一疼被扔在了地上。
布袋被打了开来,有人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提捏喉咙迫使他吞咽。余燕至样装昏迷,喉头一颤,却是将药丸悄悄压在了舌下。对方仿佛再无顾忌,解开他手脚束缚,一阵“哗啦啦”的铁链的摩擦声后,又将他拖入了某个地方。
铁链声再次响起,接着是愈渐远离的脚步。
余燕至半睁开眼,舌尖一卷,将吐出的药丸收入了袖中。
支起身,在隐约透进的火光下,他开始四处打量,眼前是一座地牢,潮湿、阴冷,充满刺鼻的酸臭味……他记忆里不曾嗅到过这样的气味,简直叫人眩晕。他的视线不由朝内移去,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大团阴影,他定睛一望,却不敢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习武者对属于人的气息理应颇为敏感,可那团黑影过于安静,静得犹如死物,他几乎察觉不出活人气息。
他心生疑惑便欲上前查看,可就在这时脚步声重又响起,他急忙躺回了原处。那丸药的效用他并不清楚,所以在圣天门弟子抵达前绝不能露出马脚。
牢门打开又关上,待来人行远,余燕至才放出目光。角落里多了一个木盆,盆中满满地盛着些什么,他瞧不真切,只嗅到了那飘散着的异与酸臭的另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
忽然,牢屋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余燕至随之望去,便见一个黑影缓缓爬了出来,那黑影后又紧跟着另一个黑影,接二连三,像一群出洞觅食的怪物。他难以形容所看到的景象,甚至不敢相信那些怪物其实是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依靠双肘与膝盖爬行的……人。
三、四、五、六……六个脑袋埋进木盆,像牲畜一样进食。
“巫医以活人试药……”
何其残忍!
此时,又一人缓慢地爬了过来,试着往人堆里挤,可食物有限,无人愿意让出位置。那人便只好守在一旁,等其他人吃饱返回了暗处后,才凑上前舔食起盆中残羹。
那人双臂撑在木盆两侧,深深地埋着头,盆里几乎看不见食物,余燕至不知道他还在吃什么。
深吸一口气,余燕至轻手轻脚挪至了他身旁,压低嗓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话题唐突,那人并未有回应。
余燕至想,他们在这地方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恐怕早已对人失去了信任,便于是小声道:“别怕,圣天门已派弟子前来搭救你们。”
那人依旧置若罔闻,抬起脸,缓慢地朝回爬去。借着微弱火光,余燕至瞧见他右腕处有道陈年剑伤,余燕至是用剑之人,心知这伤口的深浅足以断其手筋。
他同情他们的遭遇,可此刻实在不是伤感的时机。他要等待与师兄们里应外合,仅凭他,独自离开尚且勉强,何况救人?救不了人,再善意的安慰亦是无用。所以余燕至不再追问,看着那人艰难地向前爬行。
“叮当……”
幽暗中闪现萤萤绿光。
余燕至循声一望,然后一点、一点睁大双目……
“怎么卖?”
“赭阳水玉,三百文是看在你热情的份上,这种货色五十文我也嫌贵。”
“破烂东西,扔地上也没人拣!”
…… ……
余燕至像被鬼附了身,他拣起那东西看了看,没有认错,他不会认错。
心开始跳动,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跳动,他缓缓扭头去看那爬行的背影,眼底怒火熊熊。他身手敏捷,两三步迈出便扯住了那人头发,他咬牙切齿地将簪子递向那人面前,沉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那人对他的质问并无反应,只是摸了摸胸口,接着动作一顿,突然发狂般挥舞双臂打落了簪子。余燕至松开他便去拣拾,那人竟也满地摸索,彼此的手无意间叠在了一起……
余燕至猛地抽回手,冷漠地望向那人,望着他拾起簪子宝贝似的攥入了掌心。
慢慢站起身来,余燕至感觉光线过于暗淡,那人的发又脏又乱像杂草遮盖了头脸,破烂的衣衫外皮肤积着厚厚污垢,一点儿也不白。他看了许久,像个冷血动物将对方拖到了火光下。
那人仿佛不知疼痛,倚着牢门一声未吭。
余燕至蹲下身,拨开他的发,捧起脸庞,一下下擦拭……然后擦出了人的模样。
颤抖的手来到那人眼前,他左右摆了摆,黑色的眼瞳犹如湖水下的石块,冰冷坚硬。
余燕至跪在了地上,仰头盯着洞顶发呆,半晌后颓然地垂下了脑袋。
毫无征兆的,一滴泪跌落眼眶,他自言自语道:“终于……”
他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终于找到了另一半魂魄,却比撕裂时更加痛楚。
这两年,他没掉过一滴泪,因为他长大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因为最痛苦之时眼泪流在心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是紧绷两年的弦如今有了松动;他曾在师父面前立誓,总算不负誓言。
不是找到了嘛……他把人找到了,他就找到了这么样一个人……怎么就找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余燕至坐了下来,将那人抱在了腿上,那人像个物件般任由摆弄。余燕至搂着他,也不嫌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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