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死活地买了个冰激凌,甜在嘴里,冷在身上。所以一回来就马上洗了个热水澡,驱除身上的寒气。
他洗澡出来的时候,二叔正好从外面回来。
“二叔。”秦苇逸淡淡地叫他。
“嗯,吃饭了吗?”二叔一边说一边脱外套。
“已经叫了外卖,我先上楼了!”
“好!”
自从十二岁父母空难逝世后,苇逸就和二叔生活一起生活,已经四年了。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讲话也是言简意赅,能省则省。以前奶奶在的时候,三个人还有一家人的样子。前年奶奶也去世后,苇逸和二叔的关系就更尴尬了,有时候在家里见面往往眼神示意就够了,连寒暄都省了。
苇逸的二叔是爸爸唯一的弟弟,比他小十岁,是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宠大的。苇逸的父母空难那年他27岁,一个日渐成熟却依旧天真热情的男人。那时他和交往三年的女朋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灾难突然降临,苇逸成了孤儿,二叔的婚事也就此搁浅了。而苇逸奶奶早年丧夫,现在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有很多角度,也有很多层次,老人家算是都咂摸过了。
“妈,你放心,苇逸以后就是我的孩子!”老太太弥留之际,二叔这样跟她说。他果断和女友分了手,后来也再没其他人。
苇逸记得那个差点成为他二婶的女人声嘶力竭的样子:
“你王八蛋!你自私!凭什么你说了算?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呢?我不会对苇逸好吗?”
“我王八蛋,我自私,但我不要你了!你走吧!”二叔的果决终究寒了她的心。
那女人走后,苇逸惊恐地望着二叔。尽管只有十二岁,但他知道,自己是个可怜的烂包袱,拖累着这个男人的人生。
“二叔,你把她追回来!”他没头没脑地说。
“让她走,以后咱爷俩过,二叔养活你!”他摸摸苇逸的头,疲倦地笑了。当初是大哥大嫂供他上大学的,这是一辈子的债,现在该用一辈子来还了。
父母的空难给苇逸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赔偿金,二叔拿了这些钱做起了生意,后来渐成风生水起之势,以致现在如日中天。所以叔侄俩的物质生活倒也殷实,二叔对他向来有求必应,吃穿用度更是给他最好的。苇逸的零花钱可能甚至会让上水一中的老师咬牙切齿。恐怕爸爸妈妈那对倒霉的亡命鸳鸯在天有灵也会深感欣慰。
可是苇逸恨他,没错,就是他二叔,他从二叔赶走二婶那天起就开始恨他。有时候苇逸会想,如果当初二婶留下,哪怕她像个恶毒的后妈一样苛待自己,他都比现在好过点。因为那样好歹给自己的恨一个方向,给自己的孤独一个落脚点,给自己的自卑一个名分!
可是现在,他拥有的只是漫长的被牺牲的人生!二叔就这样干脆武断堵死了他的恨,掐断了他的孤独,扼杀了他的自卑。二叔把他变成一个看客,他必须为二叔这出自我牺牲甘于奉献的英雄史诗鼓掌喝彩。没有余地,没有出路!
这世间最不能原谅的,不是背叛不是伤害不是欺骗不是压迫不是尊严扫地不是赧颜苟活,而是不能拒绝的牺牲!苇逸深以为然。
送餐的到了,苇逸自己在诺大的餐桌上吃东西。二叔跟他说明天他要出差,问苇逸要不要跟他出去玩。苇逸说要温课,就不去了,二叔也就不再勉强,只是简单地叮嘱了几句在家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苇逸偶尔答应一下。
“二叔,我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苇逸吃完饭说。
“好,晚安!”二叔笑笑。
苇逸在楼梯上看到在客厅佝偻着身子看文件的二叔,他给自己点了根烟,但几乎没怎么抽,任由那根烟自己燃着。回过神来才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雾熏得他眯缝着眼睛,索性掐灭了。苇逸鬼使神差说出的话是:
“二叔!”
“嗯?”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好,听苇逸的,以后不抽了!”二叔又笑了,为这尴尬的温情。
坚持这件事儿,不仅劳神费心,而且注定徒劳无功。如果一样东西,靠坚持就能得到的话,那它根本不属于你,起码并非只属于你。更愚蠢的事,坚持仇恨,根本得不到任何东西。所以,苇逸不恨了,不为原谅不为释然不为厌倦,只是因为,身边出现了温暖的东西!
明天开始写作业吧,一个星期写完所有的作业。然后出去走走,一个人,走远一点!苇逸躺在床上这样想着,随手又碰到了那本《九天》,什么时候这本破期刊已经变成自己的枕边书了,他轻轻地笑了。顺手又翻到了那篇烂熟于心的文章——《孑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