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曜叹道:“既这样说,孤只有赏姐姐封地府邸、粟帛奴婢了?只是这些物事姐姐何曾放在眼中?倒显得孤没有诚意报答姐姐的恩情了。”
我淡淡一笑:“粟帛能保衣食无忧,如此足矣,别的实在不必。”
高曜笑道:“赏赐的事,慢慢说不迟。姐姐虽不想留在宫中,当下的事情却仍不得不理会。孤手中正好有几件拿不准的事,要来请教姐姐。”
我笑道:“原来殿下唤玉机来,竟是要参议政事。说过了闲话,还是要说大话。”
高曜道:“所以闲话才比大话可贵。”
我笑道:“天下之事,殿下一言而决。”
高曜道:“虽然如此,可这几件事是父皇当初亲自交办的,孤不愿令父皇不悦,更不想刚刚监国便忤逆圣意。”说罢挥一挥手。小东子命人上了点心、换了茶水。
于是议了几桩政事,起身告辞。高曜亲自送我到二门,这才回转。
还没出太子宫,银杏便忍不住问道:“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有为姑娘出气的意思,姑娘怎么倒为慧贵嫔说话?”
我叹道:“‘平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没有权势,没有子嗣,没有亲人,没有自由。’我答应了陛下,不去追究她的。”
刚刚踏进益园,金水门便落锁了。忽见小钱从梅树下钻了出来,银杏手中的宫灯一晃,抚胸道:“钱公公怎的在这里?”
灯光照亮一树白梅,唯有小钱的鼻尖是通红的。我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天这么冷,巴巴的在这里等着我做什么?”
小钱道:“大人打发绿萼姑娘先回宫,绿萼姑娘等了许久也不见大人回来,正急得团团转。奴婢就出来等着大人。”
银杏掩口一笑:“钱公公一定是嫌绿萼姐姐啰唆。”
小钱忙低了头,讪讪一笑:“这……奴婢不敢。不过确有一件要事,须得早早禀告大人。刚刚简公公派人来报,华阳公主去定乾宫侍疾,告了大人一状。”
我愕然驻足:“告我?告我什么?”
小钱道:“华阳公主告发大人休沐日私自去桂宫谒见太子。”
我更是惊异:“华阳公主的消息倒快,她是如何知道的?”
小钱道:“奴婢猜想,华阳公主虽然聪明,可年纪还小。能在宫中布下如此耳目的,唯有慧贵嫔。想来是慧贵嫔得知信息后,告诉华阳公主的。”
银杏恍然道:“慧贵嫔竟懂得借华阳公主的势,借华阳公主的口。不过姑娘曾是太子殿下的侍读,休沐日去拜见一下,有何大不了的?”
我哼了一声:“此事可大可小。慧贵嫔很聪明,华阳公主是圣上的爱女,无论她说什么,圣上都不会怪罪。那圣上怎么回答公主的?”
小钱道:“陛下说,是自己让朱大人闲来去桂宫与太子一道参详政事的。何况今日休沐,想来只是叙一叙旧日的师生之情罢了。”
他是曾这样说过,当时我拒绝了。今日这样盼着能见高曜一面,倒是我自己口是心非了。然而他依旧在华阳公主面前维护于我——这是第二次了。我满心惭愧与感动,低了头说不出话来。益园的风清冷安静,鱼儿都沉在池底睡了。西门的两个老宫女扬起宫灯,向我们频频招手,仿佛在召唤我回家。
银杏以为我忧虑,便道:“只怕明日陛下会问姑娘,姑娘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
灯光如暗锦华丽,照出若隐若现的一片胭脂红的梅骨朵,像是谁瑰丽而绰约的情意。我的心平静而酸楚,叹道:“西门也要下钥了,快走吧。”
然而皇帝并没有问我,我也再没去过桂宫。
进了腊月,皇帝已经不能再处理政事了,整日卧病在床,起不了身。只有用过早膳后的一个时辰精神尚好,可以将皇子、公主和他们的母亲都唤来,安享片刻天伦之乐。这种时候,我和封若水通常是回避的,倒是龚佩佩,因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倒常常陪侍在侧。我们三人闲来相聚,不知不觉说起皇帝的病情,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周围静得怕人,天地屏息,无所事事,仿佛只为等待这一时刻。旧的叶子退去了,新的嫩芽才能长起来。谁能不死?只是“死而不朽,前哲所尚”[246],高思谚该算做到了吧。
腊月已经过半,宫里一面预备着过新年,一面把皇帝的梓宫都备好了。
大半个月,一件政事也无,更不必去定乾宫侍疾。为了避开华阳公主和慧贵嫔,我每隔三日,才在午后时分去定乾宫请安,通常皇帝都昏睡着,我根本见不到。于是我整日在漱玉斋读书作画、睡觉养息,或与封若水、龚佩佩闲谈。自从皇帝不理政事,封若水的公事也少了许多。写往太子宫的奏折,皇太子并不能及时回复,听说积下不少,因此封若水便每三日才写一封奏报送到太子宫。倒是龚佩佩每日服侍祁阳公主上下学,最为忙碌。
这一日巳时已过,我呆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绿萼和银杏抄录一卷古本《六韬》。说好一人抄半部,两人一面抄着,一面为谁抄的字数更多嘻嘻哈哈议论不休。我回过神来,口吻不免生硬:“你们两个,抄兵书也不得安静。”绿萼和银杏相对挤挤眼睛,都埋下头去。
忽听小钱在门外道:“启禀大人,简公公来了。”
绿萼跳了起来,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笑道:“这会儿娘娘公主们都在定乾宫,公公怎么到漱玉斋来了?”
小简行过礼,恭敬道:“今日娘娘们都不在。奴婢奉圣命,请大人去定乾宫说话的。”
我一面伸出手让绿萼擦去腕间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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