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少条胳膊,照样抱得美人归不是?”
陈骁书读的少,比喻得极不恰当,话一出口又引的一通起哄,石鲁脸红脖子粗,埋头将面团当做陈骁,砸扁揉圆了出气。
前头将士们活馅儿擀皮忙活得紧,营帐后头难得安生。
尹壮图手头儿刨一根木头梁子,刨两下时不时立起来比划比划,继而自顾自摇摇头,按下继续刨。
方儒生躺在帐子里实在憋闷,外边闹腾正欢,军营里没甚乐子,左不过聊聊娶媳妇儿生娃荤段子,他听得面红耳赤,感觉像憋了一泡尿。掀起被来看,伤口周围红肿已消,柳凤雏配的草药果真奇效,不过几日功夫竟有要结痂的迹象。
方儒生两手托着一条腿颤颤巍巍下地,扶墙往外走。
这片谷地辽阔程度已然超出方儒生的认知,静养这几日,每日晨起时分,四万将士于操练场点卯,号声嘹亮,壮阔异常。
作为个外来者,将士们见其行走不便依旧热心施以援手,这般热情让方儒生委实招架不住,只得逃也一般躲避人群,狼狈攀行。
绕到营帐后方畅快淋漓解决一番,单腿翘起撒尿十分不便,几与丧家犬无异。
不知道那个不停聒噪之人去哪了,想来也同那些军人一样热闹去了,方儒生摇头苦笑,沿着盐湖岸边缓缓走。
天高云淡,日光映照千倾盐湖,显出皓皓一色,和风吹过,脉脉生波。
方儒生席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陶埙,放在口边先试了试音,而后呜呜喁喁吹起来。
那声音初时青涩,而后却悠扬辽阔,淡然而热烈,如同草原上飘过的云,和缓舒畅,又如大漠里扬起的黄沙,粗粝迷离。旋即声调一转,竟如战鼓声声红旗烈烈,说不出的憾人心神,道不尽的平和安稳,倏忽间又低沉呜咽,仿佛注入全部悲恸而嚎啕,听者伤怀闻者感叹,令人难能不动容。
偶有落单的大雁哀鸣南飞,山谷传声,更显寂寥。
尹壮图仰头望天,禁不住和曲引吭高歌——
“岁岁金河复关兮,朝朝马策刀环,三春雪归青冢兮,万里黄河绕黑山,昭时穷苦狐朋,晚来依傍难,重山河社稷兮,百二秦观——”
苍凉婉转,绕梁不绝。
方儒生听见他的歌声,埙声骤然截停,慢条斯理换了一首曲子。
尹壮图:“……”
片刻后,尹壮图清清嗓子吼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前头传来将士们轰然一片调笑。
“小娘子呦~”
“小伙子嘞~”
“娶媳妇儿哟~”
“郎情妾意把歌唱喽~”
方儒生脸色微愠,急忙再换。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较劲一般,说也奇怪,无论方儒生吹什么曲子,尹壮图总能严丝合缝搭上词来,元曲词牌信手拈来,上到宫廷玄乐下至乐府小调,纵贯南北,横跨千年,倶不在话下。
直吹了十五六首,方儒生气力不济,终于败下阵来,只觉得这人与自己生来命数相克,遂悻悻将埙小心擦了擦,收回怀里。
尹壮图提着方才刨的木东西过来,面上带笑,仿佛心情极好,丝毫不提方才和歌之事,爽快道,“本打算过会儿回去再扶你出帐,不想你自己出来了,解手么,走,大哥背你过去!”
“不不!”方儒生尴尬道,“别蹲下!”
“不解手?”
“解过了,你不必背我。”
“腿还没好利索,下回解手便叫我,再不,给你帐子里放个夜壶,来,试试!”尹壮图将一副木头手杖递于他。
“看和不和手,不行大哥再改改。”
方儒生接过来,桃木料子,质地轻,韧性好,上面的木头刺被细心打磨平整,触手极为顺滑,支撑着站起来走两步,很顺手。
“多谢。”
尹壮图大掌一挥,“不谢,自家兄弟不必言谢,你会下棋么,咱俩晚上比划比划?”
“行呢。”方儒生笑道,“看少爷跟老爷下棋时候偷学过两手。”
“那可得好好切磋,大哥上回输的忒惨,”尹壮图竖起大拇指,“你家少爷是这个!”
“少爷一向厉害。”
尹壮图点头,随意道,“你与丰绅如何相识?”
方儒生一惊,旋即自嘲道,“从前做下九流行当,承蒙少爷不弃,收留小弟。”
“知遇之恩最难报,古来如此。”
尹壮图神色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意味,似是无奈,又仿佛有些极轻微的厌恶,转瞬即逝,旋即拍拍他肩膀,豪迈道,“英雄不问出处么,大哥从前也不行,现在好了,跟着永琰、丰绅兄弟,来日若大仇得报……”似乎意识到言之过早,便道,“都能好,我记得娘从前说过,世间七苦,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好死不如赖活着。”
方儒生:“……”
尹壮图补充道,“对了,我娘信佛,活着的时候。”
夕阳如血,山腰上皑皑青松,平谷处粼粼水色,形成巍然壮丽的景观。
方儒生拱手施礼,旋长身而立,青衫落拓,立于盈盈秋水之间,衣袂翩然,书生意气,说不出的清朗俊秀。
二人不再言语,尹壮图眯眼,望向远方更加遥远地平线上连绵不断的山峦,方儒生偏头去看他,尹壮图的脸揉进昏黄暖光中,侧脸英俊刚硬,那一小片疤痕泛着奇异的光芒。
方儒生哂道,“你总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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