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流辉的晚照把车影拖得很长,像是道路永没有终点。
你说……
这世上可真有人能一辈子心意相通同舟共行?
吕不韦逆着万丈霞光,一步步往回走着。
没有。
他命中的所有人都只剩背道而驰。
赵姬如此。异人如此。政儿……也是如此。
残阳饮血,斜晖如泣。
天地间只一道默然孤影。
入夜。
百味楼里灯火摇曳。
赵姬沐浴后由素人服侍着穿上了中衣,“太后,你这身材可真是不错,我要是有您半点风姿就好了。”
素人一边帮赵姬撩起头发系着带子,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我们家那时候穷,也没吃上几口饭,小时候没跟上来,到现在也来不及了,还是那副干瘪瘪的样子。我……”她一停,摇了摇头,不知是艳羡还是伤感,“我阿姊就比我好。她进宫早,少受了许多罪,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也是姑娘家丰润有余的俏模样。就算像不了太后你这样,能有阿姊的半分我也满足了。”
赵姬用手拢了拢襟口,声音如雪堆彻。
“不必像她。”
素人怔怔的,两眼圆睁,流动着莫名的光。
赵姬抬手,顿了顿,然后摸上素人的乌发,清冷中带着少许柔和。
“你这样。挺好。”
素人立马低下眼去,极力想藏住眼里甜喜的神采,可嘴角扬起的细小弧度却把什么心事都泄露了出来。
只是,这欢喜没持续多久。
赵姬收回手,拿布巾拭了拭脸上残余水珠。
“明日,我们就回雍城。”
“啊,这么早就回去啊?!”
“你还没玩够?”
“不、不是!太后,你看……你整日待在行宫里闷闷不乐的,这趟难得出来,不如多留几日散散心?”
素人小心翼翼地提议着,察言观色以防赵姬生怒。
赵姬却没什么神情,“我们在外边越久,便会给王上招惹越多的麻烦。如今他已成了众矢之的……”她看着铜镜黄面里的自己,闭上了眼,“我不能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素人立马会意,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是太后想得周到,是素人错了。”
“行了,你去吧。跟店小二说声把这水倒了。”
素人一笑,咚咚地跑出了门,“知道啦!”
夜里。烟霭沉沉,雪月纱云。
素人在屏风的外榻上睡着正香,呼吸绵长。
水漏不知几刻,就在这时,窗格上响起了一声惊动蛩鸣的异响。
素人因着服侍赵姬多年,夜里浅眠易醒,她蹙了蹙眉,翻了个身。
只是奇怪的是,意识虽则清醒,眼皮却沉重得一点也睁不开,似是相粘。
素人觉得有些怪异,听着窗台那脚步声蹑足愈走愈近,她心里突然动了下。
不好!来者不善,屋里怕是被吹了迷药。
她努力想睁眼起身,可躯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全然绵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
隐隐的,她似乎听到了刀刃出鞘的清响,惊破心魂。
再来不及细想,她咬紧了牙,一点点蝼蚁慢爬般移动手指,从髻上缓缓地抽出玉簪,压低了所有声音。
然后,硬着头皮将象牙白玉簪毅然刺进了葱白的手臂!
“啪。”
那是漆灯中烛火重燃的轻微细响。
就在黑衣人将霜白刀刃刺向床榻的那刹,整个屋子都从黑暗中冲破,明晃亮堂了起来。
那刺客显然一愣,回过头来看着立在灯柱旁鲜血浸透臂上薄纱的素人,似是没想到这等境况下这卑微婢女竟能强撑着苏醒。
素人用未受伤的一手勉力打开窗,让呼啸的夜风自外头再无阻挡地冲荡进来。
她嘶声急急大喊着,“来人!救命啊!”
“有刺客!刺客!呜——”
背后有人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将所有声响吞咽在了逼仄的静默中。
夜色谋杀于一寸月明。
那家伙没什么神色地提起刀匕,毫不留情地向她刺去!就在这时,素人抬腿狠狠踩上了身后人的脚,趁着那人吃痛之时,恐慌骇然地跑回主榻旁,使劲摇着熟睡之中的赵姬,还用力在那人手上掐出青紫的疼痛印记。
“夫人,太后,快醒醒!快醒醒!”
而窗旁的阴影里,提着利刀的刺客,沉着脸,脚踏地狱而来,步步似踩在血莲的业火之中。
“没有痛苦地安静死去不好吗?”
素人嗔骂,“要死你怎么不死!”
他摇了摇头,抬起手中长匕,在昏暗灯色中泛着冥冥冷辉。倒衬着冷漠无波的凶煞面容。
“既如此……你们一起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