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迫降之前油箱没抛出去?”
“看来没有。”
“漏了多少?”
“不多。”
尹伊格低声回答,反手将利刃握得更紧,继续割磨裴芮身上的安全带。汽油一路爬到了脚边,军靴底端被腻进一汪浊液,有种过分滑润的不舒服。
从上空的窗口翻出机舱之前,安德烈稍显犹豫:
“那个飞行员还活着,但是……”他一咬牙,“你去看看吧,大尉,我无权做出处置决定。”
尹伊格挑断安全带最后一丝牵扯,将她抱下来放到实地上,转身去向驾驶室。
稍作调整,裴芮在背包外袋摸出手电,疾步跟上。机舱内东倒西歪的座椅向她袭来,又被她一步越过,留在背后的黑夜里。
手电是军用级别,高亮卤素灯泡没有在方才撞击中破碎,揿下尾盖上的开关并锁定,白光穿进隔板上巨大的豁口,将狭窄的驾驶室照得通明。
裴芮与尹伊格同时看到,尚有呼吸的飞行员上身横斜着,一根折断的操纵杆从腰腹刺入体内,又从另一端肋骨下方穿出,外露的金属顶部呈现不规则的断口。
不过血流得不多。
裴芮向前探了一寸:“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直垂着头,听见声响才动了一动。光线让他闭上眼睛,试着张开口,嘴角却翻出血沫。
裴芮的手自隔板底下一个破洞伸进驾驶室,摸到一手的血和一只没有脉搏的胳膊,再向旁边挪移,终于碰见温热的、残破的皮肤。
她手掌平放,安抚性地停在他布满刮擦伤痕的臂上:“有小名么?”
“……米沙。”
“好,米沙。”她收回手说,“我们会救你出去,。”
尹伊格就在她旁边,闻言绷起唇角。他默不作声,就着手电的光亮观察这一处贯穿伤。
现在贸然抽出钢条,会引起不可收拾的大出血。切断操纵杆又缺乏必要工具,不可行。
更何况——
迫降的地点离被俄军控制的机场还有一段距离。这一带是个无人区,蛰伏着不计其数的非法武装。空中袭击得手后,他们不会多加迟疑,必然将乘着夜色摸索到坠机处。
数量如此悬殊的情境下,不尽快撤离无异于自杀。
“他——”尹伊格刚一起声,却被裴芮悄悄攥住拇指。
她攥得那么用力,手心都蒙上一层滚烫的细汗,热度将他偏低的体温慢慢侵占。
飞行员米沙生硬地笑了一下。
“我出不去了。”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他指尖战栗,点向贯穿腹部的操纵杆。眼白结满了网状血丝,眼黑却格外清明洞悉。
“机舱里还有三吨前线的补给。”不给裴芮开口的机会,他继续说,气力随着生命流失,声音缺少支撑,一出口便飘进风里,“不能……不能白送给反抗军。”
他粗喘一声,肺叶抽吸发出戳破气泡的动静,将目光拖向裴芮背后的尹伊格。
尹伊格注视着他,仿佛会意。
拇指被她握着,他掌心不易察觉的、悉悉索索地在抖,用手指反抱住她的手,再望回飞行员的眼睛。声线在短短几个音节中历遍起伏波折,归于一种残酷的平定:“油箱破了。没有火源和静电,汽油应该不会点燃,也不会爆炸。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撤走了我的队员。”
就在对视的那一刻,飞行员理解了他的决定。
所以还给他一段嘶哑的笑声:“抛除油箱的装置坏了,我没来得及进行手动尝试,这是我的失误。”
裴芮听到尹伊格冷静到坚硬的声音:“如果到了白天,没有反抗武装找到这里,我们会折回来带你走。”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如果他们找到这里——”
有个什么东西被他递给了对方。
裴芮把手电的光束向下倾斜,继而发现那是颗手榴弹。椭圆形,插销抵到了飞行员的手指尖。
“我明白。”米沙阖上眼,面色仿佛倦了,语气却轻松得出奇,“我留在这……等他们来。”
光线在她手中换了角度,他胸前垂吊的姓名番号牌反起一抹粗糙的光。
裴芮终究不再多言,手指抚上那一块被血泡透的铁牌:“给我吧。”
手榴弹加上直升机油箱形成的爆炸,会将其中的一切都碾成粉末。她希望在那之前,他能留下一些东西。
“这是他的,”米沙稍微提了提身体,忍痛的表情在眼里稍纵即逝。他拼尽全力扯下战友的姓牌,一并交给裴芮,“你也拿着吧。”
细链断成两截,铁牌尚存温热。上面刻字的沟回中有血,怎么也擦不净。
他们沉默着出了机舱,走入黑夜里。
黑夜里全是风,风把寒冷推进骨缝,骨缝间有磨损的疼痛。
“我们先离开这里。”尹伊格说。
裴芮的手电关着,独自在一边打开运行中的DV,反复检查着剩余电量。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
安德烈最先看懂了他和她的神情,向昏暗的驾驶室投去深深一瞥。
夜空寡淡地浮着几缕云丝,每一粒裸.露在外的星辰都如同冰晶。连月光也是冷的,没有温度却有重量,承受着它的人都垂着头弓着背,两肩脱力地朝下倾垮。
一路走来,入眼最多的便是污池与荒草,偶尔有几幢败了色的房屋,无一不被虫蚁吃空了骨架,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毁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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