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这些人面前让自己难堪。他的自尊他的骄傲甚至他曾经得到的他宣称过的爱,此刻还剩下什么?晋枢机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不是不能示弱,只是没想到,用这么卑贱的方式。
“你起来。”商承弼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公公。
王公公哆嗦着站起。
商承弼看着晋枢机道,“他说得没错。你是从九品的殿外侍,为什么不向他行礼?行礼!”
晋枢机突然一阵心悸。
商承弼坐在龙辇之上,望着他高昂的头,突然产生一种要将他狠狠按下去欺负的冲动。正如五年前犒师宴上,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就想将他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一样。他淡淡道,“想来你还不知道怎么做奴才——”他随手指着小顺子,“你做给他看。”
小顺子一惊,皇上明明是最在意临渊侯的。自己欺负也就罢了,让他向一个太监行礼,不是糟蹋他吗?只是,皇上有命,天下又有谁人敢违抗,小顺子只好将药碗交给旁人,上前一步小心演示,可惜还没开始做,就听到晋枢机道,“我知道怎么做奴才,不用别人教。”
他向后退了三步,缩起了两只肩膀,低眉行了个揖礼,“奴才小晋子向公公问好!公公长乐!”
那王公公初见他时原是一副作威作福的样子,可如今有皇上撑腰,真受了他一礼,却吓得牙齿打颤两腿哆嗦。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低眉顺眼的,可偏偏叫人怕得紧,仿佛被他一叫就折了福,连脚也拔不直了。
晋枢机转过头看着商承弼,“这样可以了吗?我朝的内监有八品,从正二品的督领侍开始,要不要我一个一个问下去!”
商承弼本是怄气,这人究竟有什么本事,都发配到浣衣局了还有人撑腰,可谁想到,见他向人曲膝,自己心里竟比他难受十倍,正欲说些什么挽回,却被他当着满地的奴才刺剌剌扎了这一句。看来还是太惯着他了,他根本是不将朕放在眼里。商承弼正要发作,却见他突然脸色一白,晋枢机以手掩口,噗得一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重华!”商承弼再也忍不住,丝毫不顾自己伤势从龙辇上站起扶住他,“快,快宣太医!”
晋枢机摇了摇头,“你糟蹋的我已经够了。不用再虚耗人参肉桂,治好了接着糟蹋。”
商承弼整颗心就像是挂了千斤锁被缒住一般,这才想起刚才小顺子还端着药的,“什么药,他怎么了?”
“侯爷昨夜受了风寒,咳了一天了。奴才看御药房有熬得柴胡——”
商承弼不等小顺子解释完就将药给晋枢机灌下去,却突然触到他脸,“重华,你怎么了,怎么全身冰凉凉的?”
“这要多谢皇上昨夜的照顾。”晋枢机连着咳了好几声,就像是连肝胆都要咳出来。商承弼急得满头冒汗,用手接着他咳出来的血,“重华,重华!”
晋枢机长叹了口气,再要说什么,面上的神色却突然软和下来。他伸手按住商承弼胸口,轻轻推他坐下,“你身上有伤,不要抱我,不要久站。”
商承弼见他满面憔悴,一双玉腕还带着斑痕,想到连日来的这些折腾,自己昨天又指使了他一夜。重华本就是靠着几个太医人参吊命,哪里撑得了这么久。他原已做好了准备受他讥刺,却不想他竟突然温柔下来。商承弼靠在龙辇之上,怀抱着他身子,连脸上的神情都消融了,“重华,你——”
晋枢机轻轻笑了笑,用掌心贴着他胸口,“我不是故意射你那一镖的。我只是,想不到你会来救我。”他强忍着咳嗽,“是我不好,我早该知道,你舍不得那么对我的。”
“重华——”商承弼用手掌捂着他的脸,“重华你怎么这么冷。是不是我伤了你,我昨夜让你吹风,还让你捉蝉——”
晋枢机摇头,“不关你的事。这原是我的命数。我喝了哥哥的药汤,被散去了功力,可是偏偏不甘心,强自用功,血脉逆行。谁知,中了红花散。红花是破血之药,能抑制心脉,于别人或许无碍,于我却是剧毒。”
“重华——”商承弼用披风将他裹在怀里,“你不要说话,小心吸了寒气。太医呢,太医呢?!”商承弼急了。
晋枢机肃整了面容,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些,张了几次口,才发出一个声,“宜——宜”,晋枢机伸手摸了摸商承弼的脸,冰凉的指尖贴着他锐利的轮廓,“对不起,我都要去了,宜华,却还是——叫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