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针。
布面亮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种亮。五官一针一针浮出来。
浮出来的不是柴可的脸。
是娘年轻的脸。旧照片里那张。
年轻人扑通跪进石板缝里。四十年来第一次哭出声。哭得没个样子,一个等了四十年还账的人,账主原来天天在铺子里看着他。
轿子自己起了杠。八根轿杆无人自弯,红线收进轿帘。街那头传来一声碎响,很轻。铺子里的镜子裂了第一道缝。
娘散在红线里的半句话落了地。线那头,有极轻的一声回应。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那种轻。
轿夫抢上去要抬杠,被人掀开。他胳膊上的旧针脚齐齐烫起,旧墨一寸寸褪成新墨,排成一行字。
压轿,用旧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我那趟活没走完。规矩记着呢。”
他抬腿上杠。
轿帘无风自掀,掀开一角。
帘内黑影里,先坐进来一个影子。影子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第九根骨,还剩半句没缝完。”
是爹。被缝死前那半个“快”字,没缝死。缝进了这顶轿子里。
轿门缓缓合上。
整条老街,两头同时响起唢呐。一头吹的是迎。一头吹的是收。
两个曲子,正往一处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