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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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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门童年(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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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托司马空娘子拿去市上,问问行情。
    节 3.3 异人失意
    这一年的冬天,异人的鬓角,白了一半。
    他还不满三十岁。
    要说质子府的日子,倒也没有变得更坏——坏到极处的东西是不会再变的,就像深井不会更深。上回围城的时候,赵人一度要拿质子泄愤、拿他的头去祭长平的亡魂,是吕不韦花金子、赔笑脸,一回一回替他把人保了下来;后来秦军退了,他这条命终究是捡回来的。按说刀兵暂歇,两边还维持着邦交的体面,质子的处境该松一松了。
    可松的只是刀兵,不是人心。
    围城之后,赵人对秦人的恨,从惊惧变成了刻骨。市上秦货绝迹,秦音绝耳,孩童嬉戏时唱的歌谣里,“秦”字成了骂人的话。而质子府门前那两名“护卫”赵吏,态度也变了——从前是冷眼,如今是白眼;从前的公事公办,如今连“公办”都懒得办。
    连吕府的商队也受了牵连。往常走西路的车马,如今过函谷关要多费三倍的关节钱;市上贩货的,一听是‘秦货’,先自矮了三分价。赵姬上街买布,卖布的老媪认得她,收了钱,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娘子莫怪,如今这年头,跟秦字沾边的东西,都得躲着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记下了:往后出门,不能再带秦地的口音。
    上个月,异人照例递了请谒的简,想求见赵王,贺新年——递上去的简,如石沉大海。他又递了一次,这次连赵宫的回执都没有。第三次的简,他写了一半,搁下了笔。
    他忽然明白过来:赵国已经不需要他了。 和平年月的质子,是邦交的信物;如今赵国缓过来了、魏楚的盟约还在,邯郸城不再需要一个“秦”字立在城内当人质靶子,却也犯不着杀他,杀他反而给秦国送了开战的口实。于是这个人的存在,就被两个国家不约而同地,从“要紧”挪进了“无关紧要”。
    异人把这个道理想明白的那个下午,起初是愤怒的,愤怒像火,烧了一阵,渐渐熄了,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凉。他忽然羡慕起那些还能恨的人——恨至少是看重,被恨的人还有分量。而他如今连‘被恨’都不配了,赵国懒得恨他,秦国懒得想他,他像一粒落在两国棋盘缝里的石子,谁也不会弯腰去捡。
    秦国那头呢?咸阳没有一封信来。父亲安国君隔了十年没有问过他一个字。他是王孙,是庶出,是母亲不见宠的那一支,对咸阳来说,他是扔在赵国的一枚弃子,弃子的价值,只在弃子能换点什么的时候。
    异人把这些想明白的那个下午,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日。
    雪后初晴,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檐下滴水,滴滴答答,像一具数不完的漏刻。三岁的赵政在地衣上玩耍,把那只重新被允许拿出来的木刀(孩子周岁后,异人到底没舍得让他全然不碰)挥来挥去,口中呀呀地喊着自创的、谁也听不懂的号令。
    异人看着看着,走了过去,在孩子身边蹲下来。
    “政儿。”他唤道。
    孩子回头看他,小手还攥着木刀。
    异人伸出手,孩子把木刀递给他,这是父子间新学会的游戏,大人接刀、还刀,来来往往。异人接过木刀,掂了掂,忽然握着它,在地衣上划了起来。他划了一道横线:“这是渭水。”又划了一道竖线:“这是泾水。”划一个方块:“这是咸阳宫。”再划一道长线,从方块一直划到地衣的边缘:“这是……从咸阳到邯郸的路。”
    孩子听不懂,可看得认真。他歪着头,看父亲画的那几条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咸阳宫’那个方块上拍了一下,又收回来,指着‘渭水’那根横线,咿咿呀呀地叫。异人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渭水?你也知道渭水?’孩子当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父亲的笔划得好玩,便又拍了一下,拍得雪屑飞起,溅了父子俩一脸。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异人的眼眶又红了。
    “政儿,”他指着那条最长的线,声音低下去,“你生在这里。可我们的家,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一巴掌拍在那条“路”上,把雪线拍花了。
    异人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把孩子连同木刀一起抱起来,抱得很紧,走向廊下,那动作像是要带孩子立刻上路,走到那条路的另一头去;可走到廊下,他又停住了,抱着孩子,面对着那道再普通不过的院墙,站了很久很久。
    墙外,是邯郸;邯郸之外,是赵国;赵国之外,函谷关方向的重重山原,这条路,地图上一划就到,人这一生,不知走到走不到。
    “爹爹。”孩子忽然开口,吐出了他生平第一句囫囵的话。
    异人浑身一震。
    孩子指着院墙上那线灰色的天,又说了一遍:“爹爹,家?”
    异人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孩子问的是“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十年的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
    “家……在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
    那天夜里,异人提笔给咸阳写信,写给父亲安国君。这是他十年来的第三封信。前两封,一封贺岁,一封报子,皆无回音。这一封,他写了撕、撕了写,从入夜写到鸡鸣,最后落成的,只有寥寥数行:
    “男异人顿首:久违膝下,不孝。男于赵娶妇赵姬,得一子,名政,已三岁,能言。男在赵十年,无一日不思咸阳。伏乞父亲念男远在异邦,赐一字之问,男虽死,魂亦归秦矣。”
    写罢,他托吕不韦的商队设法西传,这封信能不能过函谷关、过不过得了咸阳宫门口那些择柬的手,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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