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偏头,深沉淡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漏花窗。
看到那道形单影只的身影站在廊下。
秋风掠过,单薄的衣裳被吹得紧贴在身上,腰身细细一握,仿佛风再大些便折了。
领口被风吹得歪斜,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莹白莹白的,被秋凉一激,微微缩了缩肩,像一只被遗落在雨中的小雀儿,缩着翅膀,颤巍巍地站着。
却不肯走。
勤务兵站在她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她轻轻一颤,晃了晃,又站稳了。
只是那张小脸血色褪去,越发透出失落的苍白。
这时,那双微微垂着的,湿漉漉的眼睛,隔着漏花窗突然看了这头一眼。眼中尽是孤注一掷的希冀与惴惴不安。
秦渊在文件上轻点的食指微微一停,滞了半秒,才轻轻叩下去。
她又来了。
一如当年来为他换药,来了就开始忙,忙完就走。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如今又是这般,来了却对他疏离客气,连她亲手研制的药都假装没认出来,不肯要,不肯涂。
看到他,眼神闪躲,仿佛老鼠见了猫。
可躲开后,下次又如同无事发生,照常出现在他面前。
又来做什么呢?
她不该来的。
他也不该再见她。
这时,勤务兵再次敲门进来。
赵连长两眼一瞪:没看到营长在开会,忙着吗?
勤务兵却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捧上一个牛皮纸信封:“营长,江同志叫我务必交给您,让您看一看……”
信封是街边文具店最普通的那种,没有落款,封口只回折了一下。
里头装着什么东西,似乎被很紧张地攥过,被攥出了形状,圆圆的,比掌心大不了多少。
秦渊看着那形状,缓缓眯起眼。
勤务兵小心把信封放到桌上,退到一旁。
秦渊黑眸微垂,终于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信封上,并未直接打开,而是摩挲着那团隆起的褶皱,像是在确认什么。
指尖一顿。
棱角分明的脸沉了下去。
一旁,赵连长眼皮一跳。
本以为营长不会打开,却见他眉头深锁,食指一挑,信封边缘被挑开一个口子。
秦渊深眸一扫,只往里看了一眼,指尖微微一凝。
下一秒,“笃”的一声,信封被重重合上,指尖叩上桌面,发出沉沉的闷响。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随即听到沉沉的一声——
“都出去。”
音量不大,但咬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厅中面面相觑。
据说秦营长是个工作狂,军务第一,其他事都得靠边站,开会也极其严肃,从未有过会议开到一半突然中止的状况。
有人张嘴想问,被旁边的人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又迅速闭上了。
赵连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文件收起,扫视一圈众人:“今天就到这儿,余下会议议程,我会另行通知各位。”
嗅到气氛不对劲,众人不敢多留,鱼贯而出。
牛皮纸信封依然在秦渊手边,没有再打开,也并未收起,就那般搁着,稍微一抬手便能够到。
但他不再碰。
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一如往常,但似乎又与以往不同。
往日里他沉思时,叩两下便停了,这回一下又一下,不见停。
不急不缓中,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赵连长拿不准他对江挽晴的态度,小心开口问:“营长,那位江医生还在外头等。”
“让她——”秦渊眉眼不抬,只微微启唇。
话音刚起,被窗外一声低低的“阿嚏”截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前一声更低更闷,像是被强行憋回去的,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克制的低哼。
轻微而克制,却像挠人的爪子,挠得人心烦意乱。
秦渊眉头微敛,透过漏花窗往那儿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
那个位置刚好是风口,夏季纳凉的好去处,如今入了秋,秋风萧索。
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鼻子埋进单薄的衣领,不知道是在暖鼻子,还是在忍下一次喷嚏。
厅内沉寂好半晌,微凉的低音才接上:“让她进来。”
赵连长愣了一瞬,抬头一看——秦渊已经起身,站在军事地图前。
一身军装的背影,笔挺如孤松,却绷得很紧,像在拒绝什么,又像在对抗什么。
不是风霜雨雪,不是战场敌人,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是。”
赵连长不敢多问,快步出去将人迎进厅内,再出去时轻轻关上门,没有引起一丝声响。
会议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隔着长长的办公桌。
看到躺在桌上的信封,江挽晴抿了抿唇,没有先出声。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屋外檐下的燕子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唤,细碎清脆,传进厅里来。
厅内分明不安静,但江挽晴只感觉空气凝住了,死水一般。
她溺在里头,有些喘不上气。
秦渊微微抬头,在看军事地图。
脊背笔直,肩章上的星辉在微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冷光。
修长挺正的背影,笼着一层淡淡寒意,背对着江挽晴,从她进来那一刻起,没有回过头。
江挽晴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
让她进来,大抵是看过信封里的东西,但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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