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从你进门到现在，头顶的七个影子，一共动了两次。
她说，第一次，是你补完名字的时候。
她说，第二次，是你从借阅室出来的时候。
沈夜站住了。
他说，影子动了，向哪个方向。
零号说，向书架。
她说，七个影子，都向最后一排书架，挪了一步。
沈夜说，它们在守那本书。
他说，图书馆的书，从来不用人守。
他说，需要守的，不是书。
他说，是账。
他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
最顶一层，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把它取下来。
书很轻，轻得像一本书里，只有几页纸。
他翻开。
第一页，空着。
第二页，空着。
第三页，空着。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不是印子，是完整的字。
笔锋，是他爸的字。
那行字是，这本书，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
沈夜握着书，站在书架前。
他说，从外面带进来的。
他说，图书馆的书，只能借，不能带进来。
他说，我爸，把一本书，从外面带进了图书馆。
他说，这本书，不欠图书馆的账。
他说，是图书馆，欠这本书的账。
他说，所以图书馆，要拿十本书，来抵。
他说，十本抵不上的时候，就拿我的名字，来抵。
林小雪说，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
沈夜把书翻回第一页。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一页，是空的。
他说，这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只有这一行字。
他说，这本书，不是用来读的。
他说，这本书，是用来藏的。
他说，我爸把一样东西，藏在这本书里。
他说，他用一本书，把它带进了图书馆。
他说，他把它，藏在图书馆的书架上。
他说，他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取。
林小雪说，等谁来取。
沈夜没有回答。
他把书合上，放进怀里。
他说，走吧。
他说，我们离开这座图书馆。
林小雪说，那这本书呢。
沈夜说，书，留着。
他说，欠账的书，要带回外面去。
他说，欠账的书，只有在外面，才能还上。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头顶的七个影子，没有动。
可是沈夜感觉到，它们一直在看着自己。
零号说，沈夜。
她说，你爸藏的那本书，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沈夜说，我知道。
他说，我爸给我留过一句话。
他说，书可以借，不能看。
他说，借的书，要还。
他说，不还的人，留在书架里，变成书。
他说，可是我爸，从外面带进来一本书。
他说，图书馆的规则，管不到外面的书。
他说，他藏的那本书，图书馆读不了。
他说，读不了，就记不了账。
他说，记不了账，就欠不了他。
他说，他欠下的那十笔账，不是他欠的。
他说，是图书馆，欠他的。
他说，图书馆，还不上，才拿名字来抵。
林小雪说，那你爸，到底欠了什么。
沈夜说，我爸，什么都没欠。
他说，是图书馆，欠了他一本书。
他说，一本，从外面带进来的书。
他说，这本书，就是证据。
他拍了拍怀里的书，说，现在，证据在我手里。
他说，我倒要看看，这座图书馆，拿什么来抵。
他推开门，走出了倒悬图书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沈夜。
镜子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欠条。
沈夜抱着那本书，走出书架区。
林小雪迎上来，看着他怀里的书。
她说，这本书，带出去，没问题吗。
沈夜说，问题，不在书上。
他说，问题，在书里的人。
他说，这本书，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说，他借图书馆的书，借了，很多年。
他说，他不是不还。
他说，他是，还不起。
他说，图书馆的书，借了，是要还的。
他说，还的，不是书。
他说，是记忆。
林小雪说，记忆。
沈夜说，图书馆，收记忆。
他说，每一个，在这里，看书的人。
他说，都要付，一段记忆。
他说，付得越多，看得越多。
他说，付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说，我爸，借了这本书。
他说，他付了很多记忆。
他说，付到最后，他连自己，叫沈一舟，都忘了。
他说，他怕自己忘了。
他说，所以，他把名字，写进了书里。
他说，一遍，又一遍。
他说，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他说，他更怕，忘了，还有一个儿子。
林小雪说，他写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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