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倍,路上的汽车比自行车多,路上的年轻人比老人多,路上的声音比安静多。孔武坐在车里,看着街两边的房子一闪而过,看着那些新盖的楼房,看着那些新开的店铺,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衣服的年轻人,看着那些骑着电动车从面前经过的孩子,看着这个已经不是一九八四年的费县,看着这个已经不是一九八五年的费县,看着这个已经不是他爸妈认识的费县,看着这个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费县。
他的鼻子一酸。但他没有哭。八十七岁的老人不太哭了,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因为六十年前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因为三十二年前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因为一九八五年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因为一九九八年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因为二〇一六年的眼泪已经流完了。现在他的眼睛是干的,像盐壳盆地的盐晶,像风蚀湖底的汞液,像冰晶祭坛上的冰,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祭司在封印里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三轮车停在汽车站。孔武付了钱,下车,走进车站。他买了一张到兖州的长途汽车票,然后坐在候车室里等车。候车室里人很多——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坐在角落里,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手里握着三颗黑色的石头,掌心里有一道白色的疤痕,眼睛里有一座盐壳城。
汽车来了。孔武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驶出费县,驶上国道,驶向兖州。窗外的景色在后退——麦田、村庄、小河、杨树、电线杆,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在向后流淌,像六十年的时光在向后流淌,像一九八四年冬天的那张地图在向后展开,像喀拉昆仑的雪在向后飘,像风蚀湖的汞液在向后退,像冰晶祭坛上的时空之锚在向后转。
孔武闭上眼睛。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盐壳城,没有白鳞王,没有时空之锚,没有第八层的记忆洪流。梦里只有一间小院,一棵枣树,一扇黑色的木门,一炉火,一碗红糖水,一桌饺子,两个老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段三十二年终于结束的等待。
从兖州到郑州,从郑州到西安,从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从西宁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叶城。
孔武走了十二天。
八十七岁的老人,十二天的火车和汽车,从山东到新疆,从海平面到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叶城,从春天的费县到冬天的喀拉昆仑脚下。他的身体扛住了——心脏没有犯,血压没有高,膝盖没有肿,右手的盐晶疼了三次,每次他都用昆仑石压一压,疼就过去了,像六十年来的每一次,像六十年来的每一秒,像六十年来的每一道白色的疤痕在皮肤下发着光。
格尔木到叶城的路上,他坐在长途汽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的青藏高原。四月的青藏高原还是冬天的样子——山是秃的,地是黄的,河是冰的,天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扣在大地上,蓝得让人心醉,蓝得让人想哭,蓝得像盐壳城里的盐晶在黑暗里发出的那种蓝色的光,蓝得像冰晶祭坛上那些浮雕纹路里的光,蓝得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祭司在封印上刻下的最后一道符文。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喀拉昆仑的太阳,像盐晶门框上的金色细线,像扎西顿珠年轻时的那种光。
“大爷,您去叶城干什么?“年轻人问。
“找人。“孔武说。
“找谁?“
“一个叫顿珠的。扎西顿珠的孙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高原的阳光下像两颗盐晶在闪光。
“您找我哥?“年轻人说,“我是平措。顿珠是我哥。他在叶城等您。“
孔武转过头看着他。年轻人的脸在阳光下很亮,像一颗刚从冰裂缝里捡出来的昆仑石,像一颗三千年前的星星,像一颗六十年后的约定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你哥知道我来?“孔武问。
“知道。“平措说,“他半个月前就到了叶城。在叶城宾馆住着。他说今天您到。他说您八十七了。他说您从山东来。他说您带着一块橘红色的石头。他说您右手有盐晶。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像在把六十年来的每一句话都搬出来,像在把扎西顿珠的爷爷临终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搬出来,像在把央金在祭坛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搬出来。
“他说您是'被触碰者'。“平措说,“他说您六十年前答应过央金。他说您一定会来。“
孔武的手紧了一下。右手掌的疤痕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拧亮了一档,像盐壳城在冰穹之下动了一下,像白鳞王在风蚀湖底翻了一个身,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祭司在封印里睁开了眼睛。
“我一定会来。“他说。
叶城还是老样子,但也不是老样子。
二〇四四年的叶城比一九八四年大了一倍,比一九八五年大了一倍,比二〇〇五年大了一倍。街道宽了,楼房高了,汽车多了,人多了,但那种味道还在——煤烟味、烤馕味、羊肉味、还有从喀拉昆仑吹过来的风的味道,那种带着雪的味道,带着盐的味道,带着三千年前的味道,带着六十年前的味道,带着一九八四年冬天的味道。
平措带着孔武来到叶城宾馆。这是一家老式的宾馆,三层楼,红砖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叶城宾馆“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像费县和平街二十七号的木门,像盐壳城里的盐晶门框,像冰晶祭坛上的时空之锚面板,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王国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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