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顺承王府。
张作林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地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冒着细烟。
他的军装领口敞着,没系扣子。
五十二岁了,腰板还是直的,只是最近连吃败仗,前线电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没一封是好消息。
国民革命军占了宿迁。下一步就是徐州,徐州丢了的话,北伐军的兵锋该直指山东了。
“雨帅,”杨宇霆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前线又打了一仗,又输了。”
张作林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遮住了他的脸。
堂屋里坐着十几个人,奉系的、孙传方派来的代表,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闭目养神。
孙传方没来,来的是他委派的代表,姓孙,叫什么张作林记不住。
那人坐在角落里,军装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从江西一路败退到江北,十三万人马丢了大半,但派来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低头,不看任何人。
张作相坐在张作林右手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雨帅,南方人势头正猛,硬碰硬不是办法。我看不如暂时退一步,把兵力收缩到山东以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再说。”
吴俊升跟着点头。“是啊,退一步,缓口气。等他们内部打起来,咱们再往前推。”
张作林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退?他打下北京才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要退?他不甘心。
孙传方的代表开口了。“雨帅,孙总司令让我转告您,他手里还有十三万人。只要军饷子弹跟得上,继续作战毫无问题。”
张作林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馨远要多少?”
“军饷五十万。子弹就近向山东领取。”
张作林点了点头。“行。”他转过头,看着张宗昌和褚玉璞。“你们两个呢?”
张宗昌站起来。他个子高,嗓门大,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雨帅放心,进取不足,退守有余。”
褚玉璞也站起来。“雨帅,俺们直鲁联军听您的。”
杨宇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是奉系的智囊,张作林最信任的人。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这些人,又看了一眼张作林的脸色,开口了。
“雨帅,各位,如今南方来势汹汹,北方若再不团结,只怕谁也保不住自己。”他走到桌前,指着地图,“我建议,北方各省军队统一名称,全部改用安国军旗帜,一致服从安国军总司令的指挥。”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秒。统一名称,服从指挥——说白了,就是交出兵权,听一个人的。张宗昌脸上的笑收了一瞬,褚玉璞低下头喝茶。张作相看着地图没动。吴俊升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翻过来又翻过去。
孙传方的代表打破了沉默。“杨参议说得对。北方必须有一个统一的领袖,才能与南方抗衡。”
张作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领袖。这两个字,他等了很久了。
“怎么个统一法?”他问。
杨宇霆说:“仿照孙中山的先例,称大元帅。设立安国军政府,统揽军政大权。”
张作林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画着半个中国,从黑龙江到广东,从山东到四川。北洋的地盘,一块一块地丢了。南方人占了长江流域,占了中原,马上就要打到山东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
六月十八日,北京,怀仁堂。
张作林站在台上,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北洋的元老,奉系的将领,直鲁联军的代表,各省的督军。孙传方的代表站在前排,张宗昌站在他旁边,褚玉璞站在后面。杨宇霆站在张作林身后,手里捧着那份《中华民国军政府组织令》。
张作林扫了一眼台下。他看见了张学良,站在前排角落里,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儿子对他就任大元帅的事一直不吭声,不反对也不赞成,就那么站得远远的。
“宣读。”他说。
杨宇霆展开文件,念了起来。“中华民国军政府组织令——第一条,中华民国军政府,以大元帅行使统治权。第二条,大元帅对外代表中华民国。第三条,大元帅统率海陆军——”
张作林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字句从杨宇霆嘴里念出来。大元帅,统治权,代表中华民国。他想起袁世凯,想起段祺瑞,想起曹锟,想起那些坐过这把椅子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关起来了。没一个善终。
“——大元帅,张作林。”
杨宇霆念完了。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大元帅”,有人喊“雨帅”。张作林站在台上,没动。
“各位,”他开口了。台下安静下来。“我张作林,今天承蒙各位抬爱,坐了这个位置。别的话我不多说。从今天起,北方各省军队,统称安国军。谁敢南下的,我打谁。”
台下又响起掌声。张宗昌喊了一声:“雨帅!俺愿为前驱!”孙传方的代表也跟着喊。张作林摆了摆手。仪式结束了。
人群散了。张学良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慢。张作林叫住他。
“小六子。”
张学良停下来,回头。“爹。”
张作林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却总是不满意的儿子。“你在新乡那个电报,我看了。”
张学良低着头。“爹,我——”
“不用说了。”张作林摆了摆手,“仗还没打完,想那些干啥。把部队带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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