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停了,陆离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一样退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不见自己的喘息,听不见碎石在靴底碾过的声响,听不见远处灌木丛里被惊起的什么鸟。
世界变得极静。
静得只剩下一样东西。
眼前那头棘背兽,冲过来了。
它的速度没有变慢,但陆离看得见:看见它后腿蹬地时,泥土从蹄缝里飞溅出来;看见它肩部甲壳在奔跑中错开,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看见它冲过来的路线,会先经过那棵断树,再偏右半尺,避开地上那块凸起的石头。
他甚至看见,自己往左迈半步,就能刚好让开。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哪来的。
但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棘背兽擦着他的衣角碾过去,撞在那棵断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碎木横飞。
陆离没有回头,他趁棘背兽撞树的瞬间绕到侧面,一刀砍在它的前腿上。
猎刀弹开,虎口发麻。
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砍不动。
陆离后退,拉开距离。
棘背兽转过身,暗黄色的眼睛重新锁住他。它没有再撞,低下头,背部那排棘刺竖了起来。
它要射。
陆离看见了:它背部的肌肉先绷紧,第一根棘刺的根部开始松动。
他侧身。
第一根棘刺擦着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泥土,没入半尺。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生疼。
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第二根。他往左闪。
第三根。他低头,棘刺从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
太阳穴的刺痛变成了钝痛。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
陆离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
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全都涌进眼睛里。风的方向,泥土的纹路,棘背兽呼吸的节奏,它眼中每一次光泽变化的间隔。
只要看着它,就能看见它要做什么。
代价是,他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棘背兽停了下来。
它不再射,也不再冲。
它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只暗黄色的眼睛,打量他。
陆离没有动。
他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老猎人说过:野兽盯猎物,要么是想吃它,要么是想弄明白它是什么东西。
棘背兽现在看他的,是第二种。
它在重新判断他。
陆离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它还在犹豫,找到它的破绽。
他盯着它。
盯着它的头,它扁平的大嘴,它嘴角咧到眼睛后面的弧度。盯着它的眼睛,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靠前的位置。
他想起陈铁峰从坡顶扔下来的那把猎叉。
猎叉扎在它头骨上的时候,它偏了一下头。
偏头,躲的是眼睛。
陆离握紧刀,他发现了棘背兽的弱点。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棘背兽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给他闪避的余地,冲锋的路线封死了左右两侧,逼着陆离只能往后退。
退了一步,两步。
脚后跟抵住坡脚一块凸起的岩石,现在已经退无可退。
棘背兽低下头,张开嘴,朝他咬了下来。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离眼前全是那张嘴,里面是那些参差不齐的黄褐牙齿,牙齿后面深不见底的喉咙。
他的胸腔深处,那团冰冷的东西,涌了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它沿着他的血管往外爬,像要从他的皮肉下面钻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寒意,仿佛只要它出来,眼前这头东西,连同它的甲壳、牙齿、喉咙,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陆离知道,那东西能杀掉棘背兽。
他只要松开手。
他只犹豫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把它压了回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深处。
那东西一出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若真让它涌出来,他跟眼前这头棘背兽怕是没什么两样。现在还不到彻底放弃的那一刻。
棘背兽的嘴落下来。
陆离没有躲。
他在它的嘴落下来、头偏向一侧的瞬间,往那个方向滚了过去。
那是他拼着最后一刻的余光,看见的唯一生路。
他滚过它的头侧,滚到它的眼睛下方。
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近在咫尺。
陆离双手握刀,全力刺了进去。
刀锋刺破眼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棘背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甩头。
陆离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猎刀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头痛得像要裂开。
陆离勉强撑起上半身,看见棘背兽在原地发狂,瞎了一只眼,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它发疯地甩头、撞树,把灌木连根拔起,把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沟。
它慢慢停了下来,用它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盯着他。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看见棘背兽低下头,背部剩下的几根棘刺,齐齐竖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躲了。
只能往旁边滚了半圈,护住要害。
一根棘刺钉进他的左臂,把他钉在地上。
剧痛从手臂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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