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灵钻进后座,陈卫东跟着上了车。
他接过赵芸灵手里的公文包,搁在座位中间,又伸手把她外套领口被风吹翻的一角翻了回去。
“今天吐了没有?”
“没有。就中午闻见食堂的腌萝卜味,恶心了一阵,过一会儿就好了。”
“明天让小赵给你带饭,别去食堂。”
赵芸灵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余光扫到副驾驶座上陈建国笔挺的后脑勺,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知道了。”
陈建国的耳朵全程竖着。
他听见儿子跟儿媳妇说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那种知道对方会听、但给对方留足余地的分寸感。
他和陈卫东他妈过了三十年,一辈子都没学会这个。
想着想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得意吗?
得意。
怎么能不得意。
儿子坐冶金部的车,管着数控机床的技术,连杨厂长都要给面子。
儿媳妇在外交部上班,高学历、好家世、说话轻言细语但句句在理。
更别提——
肚子里还揣着老陈家的后。
这要搁以前,上柱香磕三个头都不够谢的。
但在得意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东西。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
大概是看着儿媳妇从外交部的台阶上走下来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嫁进老陈家,不是高攀,是下嫁。
这种清醒让他的得意打了个折扣,但打完折扣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反而更扎实了。
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面子,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知足。
伏尔加驶上回家的路,车里的气氛彻底松了。
赵芸灵问起厂里的情况。
陈建国打开了话匣子,从杨厂长支了几桌菜说到陈卫东在车间里拿手摸机床就知道主轴有毛病,越说越来劲,到后来整个人转过身面朝后座,安全带勒在肩膀上都不管了。
“你是没看见老孙——孙一刀——的脸,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在那台机床上干了十一年,从来没人跟他说清楚过主轴的问题。你们家这位——”
他用大拇指朝陈卫东一指,“上手三秒钟,两微米。”
赵芸灵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搁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陈卫东坐在一旁,一句话没插。
陈建国说到最后,忽然收了声。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渐暗的天色,轻轻拍了拍面前的仪表台。
“卫东。”
“嗯。”
“厂里头车间副主任那个位子,说实话,沾你的光。”他的声音平了下来,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坦坦荡荡的,“你爸没那个本事,心里有数。”
后座安静了一瞬。
赵芸灵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没回头。
“爸,八级车工的手艺,是您自己挣的。”
陈建国笑了。
没说话,但他活了五十三年,今天坐在这辆伏尔加里,觉得这是最好的一天。
伏尔加轿车拐进南锣鼓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巷子窄,路灯昏黄,光线被两侧的树影切割得斑驳陆离。这辆通体漆黑、身形庞大的钢铁巨兽一出现,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搅乱了整条胡同的宁静。
玩弹珠的孩子停了手,追跑打闹的半大小子也刹住了脚,齐刷刷地扭过头。刚下班的街坊,端着搪瓷碗蹲在门口吃面条的,也忘了吸溜,筷子悬在半空。
“嚯!伏尔加!”
“谁家的啊?这得是多大的官儿?”
“奔着咱们这儿来的……快看,往95号院去了!”
议论声像被风吹起的尘土,贴着地面嗡嗡作响。
车里,陈建国的腰杆挺得像一根上了弦的钢筋。他享受着窗外那些混杂着敬畏、好奇与羡慕的目光,感觉自己这五十三年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小张师傅,”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对开车的警卫员说,“慢点开,巷子里孩子多,别碰着。”
实际上车速已经慢得像在挪,但陈建国觉得还不够。他需要足够的时间,让整条胡同都看清楚——这辆车,是来接他陈建国的。
陈卫东和赵芸灵在后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老小孩,老小孩。
车稳稳地停在了95号院门口。
车灯雪亮,把院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不等警卫员下车开门,一道身影已经从院里的阴影处蹿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褶子。
“哎哟!卫东回来啦!”三大爷孙福来一溜小跑迎上来,两只手在身前搓着,眼睛却死死盯着伏尔ga的镀铬门把手,那眼神,比看他自己儿子还亲。
“这车……这车可真气派!不愧是国家栋梁,配的车就是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车身转了半圈,嘴里啧啧有声,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关系必须得拉近,无论如何得让卫东给他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指条路,最好是直接安排进轧钢厂!
陈建国从副驾驶推门下来,故意把车门关得“砰”一声响。他整了整衣领,背着手,下巴微抬,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孙福来。
“三大爷,吃了吗?”他淡淡地问,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吃……吃了。”孙福来连忙应道,视线却已经越过陈建国,落在了从后座下来的陈卫东和赵芸灵身上。
没等他再开口,另一道更具穿透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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