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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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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成都(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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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的城墙在天黑前出现在官道尽头,青灰色,垛口上爬满青苔。城门开着,但门口只站了两个老兵,一个靠着门板打盹,一个坐在地上捉虱子。
    李言勒马看了片刻,回头说:“成都尹没出城来接。”
    陈玄礼哼了一声:“架子比剑门关还大。”
    “不一样。韦见明是武人,认死理。崔圆是文人,认风向。”李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五郎,“他不出城接,不是因为不认朕。是在看——看朕怎么进城。”
    高力士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问:“主帅的意思是,崔圆在试探?”
    “不是试探。是出题。他不出城,朕就得自己走进去。走进去的姿态如果不对——比如带着两千人列队进城——他就会觉得朕要用兵威压他。如果朕只带两个人进去,他又会觉得朕底气不足。”李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所以他不出城,是想看朕怎么解这道题。”
    “那您怎么解?”
    李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两千人已经列好了队,新靴子在官道上踩得整整齐齐。张五郎扛着那面墨写的“唐”字军旗站在排头,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
    “陈玄礼,你带兵在城外扎营。营盘扎在城南,靠河,取水方便。帐篷按战时标准搭,不要乱。伙房先冒烟——炊烟要稳,不紧不慢。让城里人看见,这是一支军队,不是一群流寇。”
    陈玄礼点头:“末将明白。您带多少人进城?”
    “一百人。”
    “一百?”
    “一百人,不披甲,只带腰刀。进城之后不喊口号,不列队,不扰民。直接走到成都府衙,在衙门口列两排站好,然后朕一个人进去。”李言说着已经开始往城门方向走,边走边说,“一百人够少,不会让崔圆觉得被威胁。一百人也够多,能让他知道朕不是来要饭的。”
    高力士紧跟在他身后,背着那只包袱,包袱里的歙砚和秃笔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忽然说:“主帅,您刚才说炊烟要不紧不慢——这也是给崔圆看的?”
    “炊烟不急,说明粮食不急。粮食不急,说明勉县稳了,剑门稳了。崔圆在城头上看一眼炊烟,就知道蜀中北大门已经关了。”李言头也不回,“他今天晚上会自己来找朕。”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他没有说话,但他转铜钱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意味着他不是在焦虑,是在琢磨。
    一百人进城。张五郎扛着旗走在最前面,步伐踩得比平时稳。他身后两排兵,腰间佩刀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在街边摊贩前停留。成都的百姓站在这条直通府衙的大街两旁,看着这支小队从面前走过去。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大部队。
    李言走在队伍中间。他把那件旧紫袍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里衣洗得发白的袖口。靴子还是那双破的,脚趾露在外面。他没有遮掩。
    成都府衙门口,两排兵列队站好。李言一个人走上石阶,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崔圆站在大堂正中。
    他大概五十出头,瘦脸,三绺长须,身穿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他身后站了七八个成都府的属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在偷偷打量李言那双露脚趾的靴子。
    崔圆弯下腰,行礼的动作一板一眼,无可挑剔:“臣成都尹崔圆,参见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也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但李言听出来了——“未能远迎”不是“不敢远迎”。“未能”是在说,我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你自己品。
    李言没有说“平身”。他走到大堂一侧的太师椅前坐下来,把破了靴子的那只脚翘起来,搁在膝上。
    “崔圆。”
    “臣在。”
    “你这成都府的城门,今天开了几个时辰?”
    崔圆抬起头,明显没想到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城门。他愣了一下,然后答:“辰时开,酉时关。每天四个时辰。近日因蜀中不太平,臣加了一班守兵。”
    “不太平?”李言把“不太平”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安禄山在长安,没进蜀中。叛军前锋连骆谷道都没摸到。蜀中哪里不太平?”
    崔圆沉默了一会儿:“臣指的是——流民。”
    “多少流民?”
    “大约三千。”
    “安置了吗?”
    “正在安置。”崔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往右边偏了一下。极细微的一瞬,但李言捕捉到了。“正在安置”的意思就是还没安置。“正在”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李言没有追问流民的事。他把翘起的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崔圆,朕问你——从朕进城门到现在,你一直站在这儿。你有没有派人去城外看过?”
    崔圆再次抬头,这次他看的是李言的靴子,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臣不敢欺瞒陛下——方才臣已遣人出城打探。陛下的大军在城南扎营,营盘整齐,炊烟有序。臣已得知。”
    “那你现在知道朕不是来要饭的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崔圆身后的属官里有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圆自己倒是稳住了,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臣从未作此想。”
    “那你为什么不出城?”
    把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这次更直接。
    崔圆看着李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开始轻微晃动。然后他忽然说:“因为臣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接驾。”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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