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会觉得不苦,因为根本就还没有“苦”的概念。
他在神仙洲,老听娼妓们说自己幼年如何凄惨,他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这些说话的人未必是说假话,但意图上多是在卖惨博可怜,第一次第二次还被感动,三五次之后就麻木了,十次八次之后,别人说不到两句话,他就知道对方要卖什么惨、卖惨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少女用这么平静的语调,诉说自己小时候玩炉灰、玩马桶,语调竟是这么平静,还坦承自己当时并不苦。
叶有鱼给吴承鉴倒了一杯茶——不知什么时候吴承鉴已经坐下了——然后继续说:“现在我回想,我娘当时应该是很苦的。但我因为小,不懂什么是苦,所以并不难过,至少能吃饱肚子,没被冻着饿着。真正苦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以后,我比较早慧,那时候就有点懂事了。大概是我六岁那年吧,我阿爹有一次看到我在玩马桶盖,大概以为我是哪个仆役的家生子,就随口问了一下,才知道我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当场发了一顿火,从此我们母女俩就搬到了一间好一点的屋子里,有了好一点的床铺枕席,我阿娘也不用做哪些脏活了,我也穿上了好衣服——虽然是我两个姐姐穿旧留下的,但那也比仆人们穿的要好的多,大家都说我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谁知道…我的苦终于开始了。”
吴承鉴道:“因为你被马氏盯上了吧。”
“这是一半,”叶有鱼说:“还有一半,是我年纪大了一些,懂事了一些,所以被欺负了,就开始知道难受了,又再看看哥哥姐姐们吃的用的比我好,竟然就妒忌了——其实之前我更差的食物也吃的,现在明明吃的比以前好了,但看到哥哥姐姐们能吃鸡翅肉,我只能吃点边角,心里却反而不衡稳了,又要被欺负,又要吃边角料,所以我就不甘心了。我当时还不大懂什么嫡庶,只是想吃的穿的和哥哥姐姐们一样,也不用被欺负。”
吴承鉴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的意思,叶有鱼童年的遭遇有其苦处,但如果放在神仙洲无数的人生经历里头,就不算很跌宕起伏,也就不显得引人了。
叶有鱼继续说:“哥哥姐姐们欺负我,毕竟都是背着阿爹、太太的,我当时就想坏的只是哥哥姐姐,于是有一次我隔着窗户缝隙,瞧见太太已经要来了,就故意挑了哥哥姐姐两句,他们见我不温顺,果然对我动手,刚好太太就进了门。就看见了他们扭我的脸,扯我的头发。太太进门的时候,他们都吃了一惊,手也僵在那里了。三哥哥,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吴承鉴笑道:“哪能这么样,自然是没好结果。嗯,你没有好结果。”
“是啊。”叶有鱼脸上也没有什么波动,似乎对这事已经看开了:“太太见到了哥哥姐姐扭打我,然而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可是我一辈子都能记住那个眼神,哪怕当时我还那么小。而且也是从我那时候就知道,太太不会公平对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