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舟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大会。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陈远志还在旁边打呼噜,被子蹬到了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沈舟没叫他,自己穿好衣裳,把甲胄穿上,砍刀别在腰间,走出屋子。
刚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院门外站着好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端着碗的、提着篮子的、捧着罐子的,看见他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小药师起来了?”
“小药师昨晚睡得可好?”
“我们给药师送早饭来了。”
声音七嘴八舌,像一群麻雀在叫。
沈舟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进了院子。
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端咸菜的,有端鸡蛋的,有端油饼的,还有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肉的。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板上就摆满了碗碗碟碟,粥、咸菜、鸡蛋、油饼、卤肉、豆腐脑,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热茶。
“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沈舟连忙摆手。
“吃得完吃得完,小药师年轻,胃口好。”
妇人笑眯眯地把粥碗往他手里塞。
“不够还有,灶上还煮着鸡汤呢。”
沈舟端着粥碗,看着石板上那一堆吃食,又看了看院门外那些还在往这边张望的村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陈远志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石板上的吃食,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这么多好吃的?青石沟的乡亲们太热情了。”
他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张油饼就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陈兄,这……”
沈舟看着他。
“吃啊,愣着干什么?”
陈远志又咬了一口油饼,含混不清地说。
“这都是给你送的,你是药王堂的药师,他们当然要好好招待你。”
沈舟在石板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那些村民还在。
有的站在门口往里看,有的蹲在墙根下等着,脸上都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好消息。
“钟村长呢?”
沈舟问。
“村长去山上收药了,让小药师先吃饭,吃完了再去村口。”
那个妇人忙不迭地回答。
“小药师别着急,慢慢吃,村长说了,今天一定把药材收齐。”
沈舟点了点头,低下头喝粥。
粥很好喝,但他喝得不太自在。
因为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热切。
陈远志吃了一碗粥又添了一碗,吃了两个鸡蛋又拿了两个,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沈兄,你……你别不自在。”
“你现在是药王堂的药师,放在这青石沟,那就是天大的来头。”
“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从县城来的人,何况是药王堂的药师。”
他咽下一口粥,擦了擦嘴,又接着说。
“再说了,你是来收药的,是给他们送钱的。”
“你手里那张单子,买的是他们一年的收成。”
“你不来,他们的药材卖不出去,烂在山上,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你来了,他们的药材能换成银子,能吃上饭,能穿上衣裳。”
“你说,他们能不把你当财神爷供着吗?”
沈舟听明白了。
他不只是药师,不只是赵老的弟子,他是这些药农的金主。
他们敬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那张单子和那包银子。
吃完了饭,沈舟把碗筷收拾好,跟陈远志一起往村口走。
“小药师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钟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拉着沈舟的手,把他引到长条桌前的主位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
沈舟坐下来,看了看四周。
村口聚了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带着补丁的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眼睛都盯着他看。
陈远志坐在沈舟旁边,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碗,一副很自在的样子。
“沈兄,你别看这阵仗大,其实都是规矩。”
“你是收药的,他们是卖药的,你是主,他们是客。”
“你坐主位,他们站着,这是礼数。你喝茶,他们看着,这也是礼数。”
他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那就想想你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些排队交钱的百姓。”
“那些人见了药王堂的马车,不也得让路吗?”
沈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只能感叹。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他不是不习惯被人尊敬,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捧着。
“钟村长,药材收得怎么样了?”沈舟放下茶碗,开口问道。
钟村长连忙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回小药师的话,茯苓、黄精、柴胡、苍术,这四样都已经齐了,就等小药师过目。”
“五味子今年收成不好,村里凑了三十斤,不够单子上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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