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鲲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看着谢宏沉默了片刻,原本想说不必如此,但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谢宏猜得一点都没错。
谢鲲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查个屁的家史啊,翻烂了也不可能翻出一个叫谢绩的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号人。
但谢鲲为了家族,又必须认下谢宏。
黄石岩一战,谢宏的名气谁来了都挡不住。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话更是杀手锏。
谢氏不认没关系,他去找桓氏,这直接就把谢鲲架了起来,根本下不去。
无论是容止,风度,才情,谢宏都已经折服了所有人。
所以,谢鲲就算怀疑谢宏的身份,依然只有一条路可走——捏着鼻子认下他。
更何况谢鲲预料到了自己或许活不了多久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王丞相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就会弄他。
所以,谢宏归宗,既不会影响谢尚的族长之位,更能大大提升陈郡谢氏的名气和地位。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谢宏竟然玩了这么一出。
滴血验亲?
难道,他真是谢氏血亲?
没办法的,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皇族血脉都是这么验的。
一直到几百年之后的宋朝,就连被称为世界法医鼻祖的宋慈他老人家,也把滴血验亲写进了他的洗冤笔录当中,深信不疑。
谢宏起身上前,拿起漆盘绢布上那枚细长的骨针,握在手里用指尖在针尖上轻轻一刺。
血珠从指尖上冒出来,滴进青瓷碗中。然后他将骨针擦拭干净,双手递给了谢鲲。
谢鲲接过骨针,犹豫了片刻,也在指尖上一刺,然后挤出血珠滴入碗中。
两滴血珠在水中慢慢靠近,最终缓缓的融合在一起。
谢鲲脸上的表情陡然一松,却又浮现出一抹震惊。
谢宏真是谢氏子!!
他哪里知道,谢宏端上来的温水。
谢宏又伸手到领口里摸出一枚玉牌,双手捧到谢鲲面前。
玉牌上刻着一个篆书谢字。
谢鲲接过玉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心头翻江倒海。
实锤了,这才是谢氏正宗,我是赝品呐。
这玉牌的质地乃是极品羊脂玉,上面的古篆分明就是秦篆啊。
说明这块玉牌一直在人家身边代代相传,这他娘是陈郡谢氏唯一的信物。
谢鲲心情复杂的把玉牌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玉牌郑重放回谢宏的掌心,又将他的手指合拢,紧紧地握了一下。
“既为谢氏子,为何与流民为伍?收容流民是善举,可你乃士族,应当自重,带着一群流民在山上,难怪被人污蔑聚流为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些流民里混了凶人,你的性命便是悬于一线?”
谢宏没有辩解,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服。
“你那日论儒,连顾君孝都为之折服,可是你的言论太过惊世骇俗,日后有多少人爱你,便会有多少人嫉你恨你。”
谢鲲语气缓和了几分:“终究是少年心性,还需磨炼,便跟在我身边,做一个文学掾吧。”
汉代至东晋的郡设置文学掾,掌管地方学校,教育,礼仪教化,职能近似现在的市教育局副局长兼教育专员,属于清贵佐吏。
司马懿就曾经当过曹操的丞相府文学掾。
但到了当下,文学掾又多了教导贵族子弟,侍从顾问的职能,近似现在的首长的机要秘书加文化教育类的高级参谋。
一句话,级别不高,但能接触核心圈层,是八品官。
二等士族的弟子出仕,这个职位已经算得上很好了。
但谢宏显然不可能答应。
“侄想继续在庐山结庐读书,一年内或许不会出山。”
谢宏不由得抬起头来,语调忽然一沉:“汝是嫌官位小了?”
谢宏连忙摇头。
“汝乃吾从子,祖,父既然没了,从今往后吾便是汝父。”谢鲲看着谢宏:“汝不要推脱,就这么定了。”
谢宏哪里肯答应,再度俯身道:“族长,侄想寻得合适之机去广州。”
谢鲲再次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
陶氏是寒门,仅靠陶侃一人支撑,若陶侃亡故,陶氏立刻就会垮掉。
陈郡谢氏如今正是上升期,好容易摸到了二等士族的门槛,哪里有族中天才主动去投靠寒门的道理?
传出去会沦为士族的笑话。
但谢鲲如今又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那便是谢宏的名声越大,那么也就越危险。
若是皇帝派天使来谢宏去不去建康?丞相王敦来征辟又去不去武昌?
如今建康和武昌都是大火坑,稍微有点远见的绝对不会跳进去。
谢鲲既然认了谢宏,不管是出于关爱还是对家族的考虑,他都绕不开这个问题。
如今天下,谢宏想要出仕,唯独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那便是广州。
谢宏既然没有跟着郗仲去兖州,自然是看到了兖州的危险。
而陶侃这个人,人品自不待言,又对清谈深恶痛绝,正对谢宏的胃口。
谢鲲可以强行把谢宏留在身边,若王敦强征,只能是害了谢宏。
他不由叹道:“果然如此。”
似乎,他早就猜到了谢宏会这么说,所以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看了谢宏一眼,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长辈看着一个总是出人意料的晚辈,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
然后他朝旁边的谢尚招了招手。
谢尚立刻上前跪下。
“汝弟年幼,让他跟在你身边在山上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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