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浞执政第二十九年,深冬。
王城大雪,覆尽九州尘埃,掩尽盛世旧痕。
整座大夏一片素白,天地寂静,一如如今寒浞手中冰冷空洞的王权。
年迈帝王病痛缠身,久居深宫,早已无力临朝。
数十年紧绷的心神、无解的长生心魔、晚年无尽偏执,彻底耗干了他最后的生机。
朝堂无主,百官惶惶,郡县离心,边地疏离。
曾经鼎盛无双的寒氏盛世,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摇摇欲坠。
唯有陈越,依旧每日入殿侍立,以王庭常侍之身,静守空荡朝堂。
风雪年年落,岁岁皆不同。
满朝文武老病死尽、王朝兴衰轮转,唯独他身姿如故、容颜如故、岁月如故。
这一日,雪落黄昏,深宫传召。
重病卧床的寒浞,执意要见陈越一人。
寝殿之内,炉火微弱,暖意稀薄。
曾经智谋冠绝天下、隐忍一世、霸绝一方的帝王,如今枯瘦卧榻、须发雪白、气若游丝。
看见陈越踏入殿中,他浑浊的眼眸微微亮起一丝微光。
这一生,他骗尽天下、算尽人心、伪装一辈子、孤冷一辈子。
到最后弥留之际,唯一愿意坦然相对、唯一看透自己所有成败执念、所有狼狈不甘的,
依旧是这位万古不变的近臣。
寒浞抬了抬枯瘦的手,声音微弱沙哑,却异常清醒。
“陈越……我时日无多了。”
陈越立于榻前,垂眸静立:“陛下心知天命。”
寒浞缓缓喘息,低低笑了一声,满是苍凉:
“我一生不服人、不服天、不服命。
可到最后,不得不服。
我赢师尊、赢天下、赢权谋、赢盛世。
唯独输给两样东西——
一是岁月,
二是你。”
他望着陈越永恒不老的面容,眼底再无贪婪、无嫉妒、无疯魔。
只剩彻彻底底的释然与通透。
“我执念长生一辈子、求而不得一辈子、被心魔困一辈子。
到临死才懂,
长生从不是福,是万古大囚笼。
你不老、不衰、不死、不灭,
你看着所有人爱别离、怨憎会、繁华落、霸业空。
你见证一切,却留不下一切,救不了任何人,改不了任何局。
你比世间任何孤魂,都要孤独。”
这是五千年以来,第一位彻底读懂长生孤独的帝王。
不求、不抢、不羡、不妒。
只剩悲悯。
陈越心底微动。
他伴历代君王,看遍众生贪痴。
人人求长生,人人欲不灭。
唯独寒浞,临终点破——长生即永寂,见证即孤囚。
寒浞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出临终最后的帝王密令,
也定下了华夏五千年、所有帝王共同遵守的天地秘则。
“我大夏有史官,掌录国运、记帝王言行、载王朝兴衰。
自我知晓你存在、知晓你长生、知晓你超脱万古开始,
我便早已下过密诏。”
他气息微弱,字字沉重,落入寂静殿中。
“凡你在朝痕迹、姓名、履历、言行、侍立记录、君臣对话、一切见闻,
尽数删去,不留一字入青史。
当朝百官,严禁私记、严禁私传、严禁留言。
史官落笔,只记大夏兴衰、帝王功过、朝堂治乱、民生起落。
不记陈越,不记长生,不记万古异人。”
这一刻,全新万古规则,正式成型。
自有史官以来,第一位帝王,亲手抹除他的存在。
寒浞继续低语,道出帝王最深、最隐秘、跨越千秋万代的心思:
“世间绝不可知有长生。
若后世帝王知晓人间真有不灭之人,
必人人疯魔、代代求仙、耗尽国运、痴念不止、乱尽天下。
我这一生,因见你而生心魔、因长生毁盛世。
我一人之错,不可让千秋万代重蹈覆辙。
所以,我要你——
当朝存在,万世无痕。
当代人知,后世无人知。
青史浩浩,不留你名。
万古兴亡,不载你迹。
你真实伴过一朝又一朝、见过一帝又一帝,
最后,史书无字、史册无录、万古无传。”
这句话,直接锁死五千年真相。
此后所有朝代、所有开国帝王、所有掌权至尊,
只要察觉陈越存在、窥见长生真相,
都会默契沿袭寒氏遗规:
史官尽删、朝野禁言、抹去痕迹、秘不传世。
帝王们可以自己贪、自己求、自己执念,
但绝不允许后世万民、后世帝王知晓长生真的存在。
怕天下乱,怕国运倾,怕世人皆疯。
陈越静静听着,无悲无喜。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贯穿华夏史书,却从无一字记载。
不是他隐匿,
是五千年所有帝王,联手把他从历史里彻底抹除了。
他真实见证了所有兴衰,
却被所有时代,集体遗忘。
寒浞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一丝悲悯、一丝帝王最后的成全。
“我删你史笔,不是忌惮你,不是厌恶你。
是护后世千秋万代。
也是……成全你万古旁观的宿命。
你本就不属于人间史册。
你是天道旁观者,不是王朝臣僚。
人间笔墨,不配载你万古之名。”
风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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