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像牛毛一样绵密,透着股阴冷的骨透寒气。
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积满了泥水,老解放卡车昏黄的大灯只能勉强撕开十几米远的雨幕。
红星机械厂运输队的老赵,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已经在这条烂泥路上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
车厢里随着颠簸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那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车厢被省城厂子退回来的机床配件。
老赵的情绪极其糟糕。
这已经是这批货第三次被退回来返工了。
昨天在省城,人家质检员连尺子都懒得拿,把提货单往桌上重重一摔。
“你们红星厂造的这叫什么破烂?根本不符合现在的装配标准!连南方那些个体户小厂出的货都不如!”
人家冷嘲热讽的那些话,像锥子一样扎在老赵心里。
“现在外面要的都是什么美国标准、德国精度,你们这全是大砂眼,公差大得能塞进手指头,白给人家都不要!”
老赵叹了口气,听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一样堵得慌。
他心里当然门儿清。
厂里那些老机床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掉牙设备,刀具都磨秃了,师傅们再怎么尽心尽力,哪还能抠出人家要的什么“美国标准”?
可老赵就是想不明白。
想当年八十年代那会儿,红星厂那是何等的风光。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搞建设,口子开得大,要的东西那叫一个多。只要是厂里车出来的铁疙瘩,还没等放凉乎,外头来拉货的卡车都能为抢货打起来。
那时候谁管你什么美国标准?能用就是好东西。
怎么才短短几年功夫,这世道就全变了?这好好的一个万人大厂,怎么就到了连造出来的东西都没人要、大伙儿快要喝西北风的地步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刺耳的刮擦声,越想越愁。
要是红星厂真的倒了,他能干啥去?
前几天听隔壁车间的老刘说,外省好多地方的国营大厂都已经撑不住了,几万人的厂子说散就散。
上面给发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就把人全赶回了家,美其名曰现在是“市场经济”,得自己找饭碗。
老赵今年快五十了,从进厂当学徒到现在,大半辈子都扔在了红星厂的家属院里。离开了这片厂区,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真要是下岗了,一家老小拿什么活?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觉得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老赵腾出右手,摸起仪表盘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想喝口凉水压压心口的火气。
缸子刚凑到嘴边。
昏暗的雨幕里,突然摇摇晃晃地撞出来一个黑影,像个游魂一样直挺挺地横在了卡车的正前方。
老赵头皮猛地一炸。
他连手里的缸子都顾不上扔,一脚把刹车死死踹到底。
“嘎吱——”
沉重的卡车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子,车头猛地一甩,离那个人影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全泼在了老赵的裤裆上,冰凉刺骨。
老赵魂都快吓飞了。
这大清早的雨天,真要是撞死了人,他这辈子就算全完了。
他一把推开车门跳进烂泥地里,指着车头前面的黑影就破口大骂。
“你他妈不要命了!”
“瞎了眼往车头上撞,你干什么!”
老赵骂骂咧咧地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刚想把人抡到路边,看清对方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这人浑身糊满了烂泥,衣服破得像烂布条,肿胀的脸上还洇着大片发黑的血水,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水鬼。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腔的邪火全变成了错愕。
“哎?”
老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孙长贵家那小子吗?”
他凑近了两步,纳闷地看着对方:“孙卫东?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影被卡车大灯晃得睁不开眼,勉强用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哎,赵叔,你出车回来了。”孙卫东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含着沙子。
老赵和孙卫东他爹孙长贵关系不错,两人在厂里没事就凑一块儿打牌抽烟,算是老牌友了。
这会儿看着老伙计的儿子满头是血、半死不活地站在泥水里,老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这头疼得厉害,准备去市医院看看。”孙卫东捂着肿胀的脑袋,疼得直吸凉气。
老赵叹了口气。
“你伤成这样,怎么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
老赵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冲着孙卫东偏了偏头:“上车!这大雨天的你腿着去得走到什么时候。我先把车开回厂里交差,顺道拉你去医院。”
孙卫东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进满是机油味的副驾驶,瘫在座椅上直喘粗气。
老赵一边挂挡起步,一边瞥了他一眼:“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让谁给削成这副熊样?”
“还能有谁?赵山河养的那群咬人的疯狗!”
孙卫东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嘶哑得漏风:“那个叫大牛的活阎王,下手多黑啊,带着人硬生生往死里弄我!”
老赵踩着油门的脚微微一顿,老解放卡车在泥坑里猛地颠了一下。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赵山河现在是厂里得罪不起的活财神,你爹都被人家一撸到底赶去扫厕所了,你还敢去碰这块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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