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在即。
这是卢龙塞眼下最重要的关头。若能在鲜卑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抢收完城外的麦子,整个秋冬就有了底气。但麦田分散在南郊河谷一带,离城墙最近处不足三里,处在西城豁口的视野范围内。
换句话说——抢收麦子,就必须冒险。
入夜后,郭嘉的营帐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粮秣分配方案,一份是伤营药材清单,还有一份是斥候刚刚送来的边境急报。
急报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铜面敌帅亲率三千骑兵,在城西北七十里的鹰嘴岭扎营。营盘扎得极稳,四面掘了壕沟,夜间篝火连绵不绝,明显是在等后续主力汇合。
三千骑兵。还不是全部。
郭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鲜卑的策略很清晰:围而不攻,用骑兵反复袭扰边地,迟滞麦收,消耗守军的粮草和士气。等守军疲惫到一定程度,再大举压上,一战而定。
而守军这边:援军未至,西城豁口未修完,伤营缺药,能战之兵不足八百。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
柳三娘。药山。黑石村。
秦宁已经去接了。能不能赶在鲜卑主力汇合之前把草药带回来,把伤营稳住,就成了眼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但柳三娘只是一个人,能带的药材有限。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得开辟一条稳定的药材通道,或者在关内找到替代的药源。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帐帘被掀开,赵风走了进来。
“鹰嘴岭那边有动静。“赵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斥候回报,铜面敌帅的营地比昨日扩大了一圈,至少又添了两千顶帐篷。“
“五千骑兵。“郭嘉平静地说,“这是在等后面的步卒和辎重。“
“麦收呢?“
“必须抢。“郭嘉说,“明日开始,每日派三百人出城抢收,骑兵在外围警戒。鲜卑若来犯,则收兵入城坚守。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如我们便利,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赵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郭嘉的脸色,顿了一下,“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郭嘉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放心,死不了。“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郭嘉正色道,“眼下营中无谋臣,所有军务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若倒了,谁来统筹全局?柳三娘——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女医——若能来,或许能替我分担一部分内务。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秦宁能不能把人和药带回来。“
赵风沉默片刻。
“我去接应秦宁。“
“不行。“郭嘉摇头,“你是主将,不能轻动。城关需要你坐镇。“
“那你呢?“
“我?“郭嘉轻咳了一声,“我还死不了。“
翌日清晨,秦宁带着两名斥候出了北门,沿着山道疾行。
她骑的是一匹灰白杂毛的山地驮马,性子不算烈,但耐力极好,爬山如履平地。马蹄叩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是药山。“秦宁对身后的两名斥候说,“柳三娘若采完药,多半会从那条峡谷出山。咱们在那儿等她。“
山路越走越陡,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灰岩。峡谷深处传来流水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药草清香。
秦宁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峡谷入口。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那是多年在边塞养成的直觉——草原上的风,会带来远处的声响。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峡谷深处。
然后她看见了柳三娘。
一个身形健硕的女子正从峡谷另一端快步走来,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色草药。她的腰间别着一对短刀,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是在山野间走惯了的人。
但她的身后,峡谷深处的拐角处,传来了马蹄声。
秦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了那些蹄音的节奏——那是鲜卑斥候特有的急促三连音,不同于汉军的整齐划一。
“快!“秦宁扬声喊道,同时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短弓。
柳三娘闻声抬头,目光与她交汇的瞬间,两人同时做出了判断。
柳三娘没有犹豫,将竹篓从背上解下,往秦宁的方向奋力一抛——秦宁稳稳接住,挂在马鞍上。
“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药走!“柳三娘的声音干脆利落。
“不行!“秦宁喊道,“赵云说了,不许纠缠!“
“那就没别的办法。“柳三娘已经从腰间拔出双环短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在这山里跑了三年,那些斥候追不上我。你带着药走,那边伤兵等不起。“
她说完,已经转身朝峡谷另一端的岔路跑去,速度快得惊人。
秦宁勒住马缰,急得满脸通红。
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鲜卑斥候的吆喝声了。
“驾!“她狠狠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驮着药篓和人,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耳边,始终回响着柳三娘那句话——
“那边伤兵等不起。“
午时三刻,秦宁满身尘土冲进卢龙塞北门。
她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却仍死死护着马背上的竹篓,一步也没有停。
“药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快叫老医工!“
赵云闻讯赶来时,看见的是一个满头大汗的虎牙少女,身上的衣袍被荆棘划得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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