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功法,最初是从一个和尚那里传出来的。”老乞丐继续说,“那个和尚不是什么名门高僧,就是一个在破庙里等死的野和尚。他把自己一辈子的修行心得,用一种很笨的方法记了下来——刻在石头上,画在墙壁上,编成歌谣教给附近的百姓。他说,佛法太深,老百姓听不懂,但歌谣能听懂。他把苦行诀的道理编成了歌谣,让老百姓口口相传,一代一代传下去。后来那些歌谣被官府发现了,说这是妖言惑众,要禁。歌谣能禁,但人心禁不了。老百姓把歌谣记在心里,白天不敢唱,夜里在被窝里唱。唱着唱着,苦行诀就传了下来。”
老乞丐停下来,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但传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官府禁一次,就少一些;正派骂一次,就少一些;世家毁一次,就少一些。传到我师父那一辈,已经只剩不到原来的一成了。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苦行诀的全本,早就没了。现在世上流传的,都是些残篇断章,练不出什么名堂。要练成,得找到那些藏在民间的、没有被毁掉的碎片,自己拼。拼得对,就是一条路;拼不对,就是一条死路。”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残篇断章。碎片。自己拼。他不知道该怎么拼,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拼。他只是一个人,没有师父,没有同门,没有资源。他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老人家,您知道苦行诀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老乞丐把烟袋锅收进怀里,双手抱膝,看着远方。月亮已经偏西了,把大半个天空照得发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师父说,苦行诀的最高境界,叫‘无我’。”
“无我?”
“不是没有自己,是没有‘被攻击’的自己。”老乞丐的声音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敬畏,“苦行诀练到深处,身体不再是你的弱点。刀砍在身上,像砍在水里;剑刺在身上,像刺在风里。不是你的身体变硬了,是你的身体变得‘不在那里’了。对手以为他刺中了,其实刺中的是你的影子。你明明站在那里,但他打不到你。你明明在动,但他看不见你。”
沈清辞想起了老鬼说过的浮云步——脚步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让对手始终找不到你的重心。浮云步就是从苦行诀里化出来的,只是皮毛。真正的苦行诀,比浮云步深一百倍、一千倍。
“不止是身法。”老乞丐说,“苦行诀的内力,也跟所有的武功都不一样。别的武功,内力是从丹田生发的,存于丹田,运于经脉。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内力就散了,人就废了。但苦行诀不是这样。苦行诀的内力,不是从丹田生的,是从骨头里生的。骨髓。练苦行诀的人,用痛苦磨自己的骨头,磨到骨头里渗出一种东西,那就是苦行诀的内力。这种内力不走丹田,不走经脉,它走骨头。从骨头里生出来,存于骨髓,运于筋骨。所以丹田碎了没关系,经脉断了没关系,只要骨头还在,内力就在。”
沈清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筋脉断了能重塑,丹田裂了能愈合。原来不是把断掉的筋脉接起来,不是把裂开的丹田补起来,而是换一条路走。不走丹田,不走经脉,走骨头。这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所有名门正派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路。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有最好的丹药、最好的功法、最好的师父,他们的丹田不会碎,经脉不会断。只有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想到走这条路。
“但这种内力,有代价。”老乞丐的声音忽然沉重起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练一天,骨头就疼一天。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你骨头的疼。练一年,疼一年;练十年,疼十年。永远不停。因为苦行诀的内力一旦开始运转,就永远不会停。停了,骨髓里的内力就会反噬,把骨头从内部炸碎。所以练苦行诀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疼死的。”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很多人练到第三天就撑不住了,有的疯,有的自尽。他现在才真正理解那些话的意思。不是怕死,是太疼了。疼到连死都变成了一种解脱。
“老人家,您见过练苦行诀的人吗?”
老乞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手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见过一个。”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二十年前,在秦岭深处的矿山里。那是一个矿工,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走路一瘸一拐的,谁都没把他当回事。有一天矿上来了十几个打手,是矿主请来的,要镇压闹事的矿工。那十几个人都有武功,有的还是正派弟子出身。矿工们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求饶。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矿工站起来,挡在所有人面前。十几个人围攻他,他躲了半柱香的功夫,那些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最后他出了一拳,就打了一拳,领头的那个打手飞出去三丈远,撞在矿车上,矿车都散了架。其他人吓跑了。”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站在一群跪着的矿工面前,面对着十几个武功高强的打手。他没有跑,没有跪,没有求饶。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矿主报了官,官府来了更多人。那个矿工没有抵抗,束手就擒。他被关进大牢,判了死刑。行刑那天,刽子手砍了三刀才把他的头砍下来。不是刽子手手软,是他的骨头太硬。苦行诀把人的骨头练得像钢铁一样硬,刀砍上去,刀刃卷了,骨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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