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分都被榨了出来,久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怎么躺都不对劲的、让人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的疼。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屋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活的一样。
老人不在屋里。
沈清辞坐起来,发现那件破棉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把布料粘在皮肤上。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门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青灰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老人蹲在茅屋侧面的一块菜地里,正用手拔草。菜地很小,只有几尺见方,种着几垄青菜。菜苗稀稀拉拉的,有的被虫子啃得只剩光杆,一看就知道主人不太会种菜。
沈清辞走过去,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老人拔草。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拔草。
两个人沉默地拔了一会儿草,太阳升起来了一些,晨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山腰上的一片竹林。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多大了?”老人忽然开口。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嗓子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能发出声音了,只是沙哑得厉害。
“十四。”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又拔了一会儿草,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沈清辞跟着老人回到屋里。灶台在茅屋的角落里,用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盖揭开,里面是半锅粥,比昨晚的稠一些,能看见米粒。锅边放着两个粗陶碗,碗沿都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沈清辞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粥很烫,他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老人没有喝粥,而是从灶台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是烤红薯。老人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红薯很甜,甜得他眼眶又红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红薯,吃完了又喝粥,喝完了粥又把碗舔干净。
老人看着他舔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吃完饭,沈清辞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边。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人坐在床边,佝偻着背,看着他,“我没有救你的命,只是给了你一碗粥。”
“一碗粥也是救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丹田,谁废的?”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丹田的位置。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但老人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个他拼命想忘记的伤口。
他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沈清辞的丹田上。
沈清辞本能地想躲,但老人的手很快。那只手看起来枯瘦无力,但按在丹田上的时候,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老人的掌心透出来,渗进他的身体里。
那气息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内力。
这个看起来像是山里孤寡老农的人,有内力。
老人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辞。
“筋脉断了七处,丹田裂了一条缝。”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力散了大半,但根基还在。养好了,能重新练。”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能重新练。
“不过。”老人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回了冰窖,“《流云诀》的路子走不通了。你丹田上的裂缝刚好在气海穴的位置,练《流云诀》这种大开大合的功法,一运气就会从裂缝漏出去,永远凝不住。”
沈清辞大惊,老人怎么知道他练的是《流云诀》?
但他没有问
《流云诀》是沈家的祖传武学。祖父教了他八年,一招一式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那是他和沈家最后的联系,是他身上唯一还带着的、属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的东西。
现在,连这个也断了。
“别的功法呢?”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身上还有别的功法的底子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沈家子弟只练《流云诀》,这是规矩。祖父说,贪多嚼不烂,一门功夫练到极致,胜过十门功夫半瓶子晃荡。
老人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站在茅屋中央,看着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的阳光。阳光里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飞舞,上上下下,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像是在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尘埃。
没有根,没有家,没有方向。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到这里,然后不知道下一阵风会把他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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