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林逸把药箱合上。锁扣弹进锁孔,声音清脆。缺角瓷瓶里的蓝色药片码得整整齐齐——西地那非,昨晚日生成十粒。他达拉非单独装了三只更小的瓷瓶,颜色略深,颗粒偏椭圆,一粒管三十六小时。复合配方用油纸裹紧了压在底层,西地那非加达泊西汀,十次限额,用一次少一次。去府城够用了。
苏婉从灶台端了两碗粥过来。他没接。
"现在就走?"
苏婉把粥碗搁回灶台,手在碗沿停了一息才松开。没问为什么。从药篮里拿出三副手套压在最上层。银针囊一圈一圈勒紧。一百零八根,全在。
"矿上的复诊怎么样了?"
"昨晚刘大柱来过了。赵四把七个人的方子全代领了。"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全领?"
"全领。赵四自己那份忘拿了,今早又跑回来敲门。老孙头的伤口换了药,红肿退了三分之一。赵德安天亮后带人去三清观封井。柳树村那口也填。"林逸把脉案录塞进药箱最底层。手碰到药箱底层一张纸的边缘——刘文举断指的那张信纸。他的手停了一瞬。
"今晚的事够多了。他的事先放一放。"
合上药箱。
"交代完了。"
他站起来。草鞋带子勒进脚面,一根一根勒紧。
"府城。通城渠的水已经多流了三天。"
苏婉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转身从药柜上拿下一卷粗麻绳。
出青石县东街口。卖豆腐老头刚支起摊子,豆腐板停在半空。
"林大夫,您还回来吧?"
王婶端着蒸笼探出头。
"林大夫,府城那边也有人中了毒?"
林逸往前走。草鞋踩在石板路上。
"回来。"
过了县界碑。没有再回头。
官道四十里。前十里是碎石路,马蹄和牛车碾出来的车辙积着昨夜的雨水,一洼一洼映着天上还没褪尽的星子。苏婉走在前面。草鞋反穿着,鞋底在石子路上印出浅浅的湿痕。药篮挎在左肩,麻绳从篮沿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
林逸落后她半步。药箱背带勒进右肩,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药箱底部的瓷瓶互相磕碰。晨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渠水特有的生腥气。
"通城渠从西山引水进城。沿渠建了二十七座磨坊。"苏婉没回头。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清楚。"三家染坊,十二家酒坊。全用渠水。"
"二十七座磨坊磨的是全城人的口粮。渠水不只要人喝,更要人的粮。"
林逸步子没停。
"入渠不是投水。他在投粮仓。每人每天吃进去的寒石胆比喝进去的多十倍。"
苏婉站住了。转过半张脸。
"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斗米煮成饭,重量翻三倍。一个人一天吃半升米。磨坊每天磨多少斗?"
"至少五百斗。"
"五百斗米至少用两千斤水。寒石胆粉末入水不沉淀,均匀扩散。每斗米沾的水量一样。"
他跨过一洼积水。
"喝进去的毒,肾排得掉。吃进去的毒,肝扛不住。"
苏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过了三里。经过第一个村子。村口井台拿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块青砖。砖是新烧的,还没长苔。井台旁边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只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井水有毒。木牌是新挂的,麻绳还没吃进水。
又走了五里。第二个村子。井台也盖着。压的半扇磨盘。磨盘底下露出纸角,一张药方。回春堂的方子,赵德安的笔迹。纸被露水打潮了,墨迹洇开,但"排毒"两个字还看得清。
"钱万金倒台的消息比马车快。"苏婉视线落在那扇磨盘上。
"消息没到府城。"林逸把药箱往上颠了一下。"程守中今天才回去。他到府城之前,没人知道青石县出了什么事。"
"那石板是谁盖的?"
林逸没答。第三个村子已经能看见了。村口井台上坐着人。一个挑夫,扁担横在膝盖上,粮袋码在脚边。袋子口扎着蓝色麻绳。绳是三股拧成一股,股缝里夹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苏婉步子慢了半拍。
"蓝色麻绳。"
"程守中的茶庄不止运茶。"林逸走到挑夫面前。挑夫抬头看他。四十来岁,肩膀宽厚,手背上有粮袋勒出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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