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缓缓抬眼,眼底是千年沉淀的死寂荒芜,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剩一片沉沉的寒。他望着这个曾让他倾尽真心、奉出一切的神祇,望着这个毁了他所有、却依旧坦荡自在的始作俑者,只觉得满心荒唐。
“安稳?”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阿波罗,你凭什么说我安稳?”
你高居神界,无牵无挂,野心未灭仍可继续求索,罪孽满身依旧风光无两。你弄丢的只是一份未能到手的神血力量,转身便可尽数遗忘,从头再来。可我弄丢的,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是我此生所有的光与救赎,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再也圆满不了的余生。
我日日赎罪,夜夜煎熬,以永生为囚,以思念为罚,你却轻飘飘一句安稳,将我千年苦楚尽数抹去。
阿波罗闻言,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他眼底深重的悲凉,又似全然不屑一顾。他向前缓步踏出一步,周身金辉更盛,压迫感扑面而来。
“当年时空反噬,我已知晓差错。”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神血并未完全消散,依旧藏于你魂魄深处。我今日前来,只为补全当年遗憾。”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到如今,他依旧没有半分悔意。他从来不曾后悔背叛,不曾后悔算计,不曾后悔将他推入深渊、害死护他之人。他唯一的遗憾,终究只是没能彻底夺取神血,没能掌控时空之力,没能完成他的霸业宏图。
在他眼里,张泊宁从来不是故人,不是爱过的人,只是一件迟迟未能得手的器物,一桩尚未圆满的执念。
张泊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笑着笑着,眼底便漫上了通红的湿意。千年隐忍的悔恨、痛苦、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翻涌成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所以在你眼里,”他抬眼,死死盯着阿波罗,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我千年独活的炼狱,她魂飞魄散的惨死,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差错,对吗?”
阿波罗神色未变,淡淡颔首:“若无执念牵绊,你本可安然轮回,是你自身执念太深,困己一生。”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泊宁最后一丝理智。
原来他受尽折磨是执念太深,原来她以身赴死是理所应当,原来所有的罪孽与痛苦,到头来都成了他们自己的过错。而始作俑者的太阳神,永远干净无瑕,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无罪无过。
张泊宁猛地攥紧手心,指尖深深嵌入皮肉,猩红的神血缓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转瞬便被土地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
“阿波罗,你可记得帕特农的栀子花?”他忽然轻声问道。
阿波罗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淡淡摇头:“凡花俗草,神界遍地皆是,不值一记。”
是啊,不值一记。
当年漫山遍野、缠绕神庙的栀子花香,是张泊宁此生最纯粹的欢喜,是她默默守候、岁岁相伴的温柔见证,是那场虚假爱恋里唯一真实的烟火暖意。可在阿波罗眼中,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凡花俗草,廉价、渺小、不值一提。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欢喜,从来没有珍惜过他的真心。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是算计,全是伪装,全是为了夺取神血铺下的骗局。
“那你可记得,当年有人跪在你面前,求你饶我一命?”张泊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近乎破碎,“你可记得,有人为了护我,甘愿燃烧魂魄,坠入黑洞,永世不得超生?”
阿波罗的眸光终于微微一动,却依旧无半分暖意,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凉薄:“一介侍神蝼蚁,为你赴死,是她的宿命,与我无关。”
蝼蚁。
拼尽性命护他周全、守他岁岁平安的人,在神祇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张泊宁胸口骤然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空花盆。猩红的血落在灰白的泥土上,刺目得令人窒息,像是一场迟来千年的献祭,祭奠那个无人记得的温柔故人。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与阿波罗之间,从来没有爱恨纠葛,从来没有过往情缘。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痴心妄想,一人的飞蛾扑火,一人的万劫不复。
他倾尽所有去爱、去信任、去奔赴的神明,从来无心无情,从来不懂人间情义。
“你想要神血,便来取。”张泊宁缓缓抬眼,眼底爱意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我只剩这副不死之身,这颗烂透的心,这一身洗不掉的罪孽。你想要,尽数给你。”
“但我求你一件事。”他嗓音哽咽,带着千年未泄的悲戚,“从此之后,别再入我人间,别再踏我故土。我这一生的苦,皆是因你而起,求你,彻底放过我。”
阿波罗看着他残破憔悴的模样,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微微抬手,金色神力缓缓笼罩住张泊宁的身躯,温柔的光晕下藏着冰冷的掠夺。
“我可以放过你。”他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但神血需归我。千年等待,我不会再落空。”
神力入体的瞬间,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千年沉寂的神血被强行拉扯、剥离,经脉寸寸碎裂,魂魄阵阵撕裂,是当年神界末日一模一样的痛感,是跨越千年的二次凌迟。
张泊宁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任由剧痛吞噬意识,任由身躯摇摇欲坠。他闭上眼,脑海里没有阿波罗的温柔过往,没有被背叛的刺骨恨意,只有她。
是她含泪的眼眸,是她卑微的哀求,是她坠落黑洞时决绝的背影,是她十八年无声的温柔守候,是她穷尽一生、倾尽魂魄的偏爱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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