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第2/3页)
三公子之前,真正替淮西这张网撑伞的人,便是……”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不敢说。
朱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王妃。”
他走回院角,在那只未成形的猪槽旁坐下,拿起一块刨坏的木板,又放下。
“这案子跟画舫案、通倭案不一样。”
“浙东那些人,势大归势大,可他们到底是臣子。父皇要杀,便能杀。”
“可这一回牵出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皇亲国戚。再往下查,恩亲侯府要动,曹国公府要震,连宋慎那条线,也会牵到太史公宋濂的清名。”
他声音低了几分。
“李贞在父皇心里的分量,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恩亲侯府那块招牌,在父皇心里未必便轻于一位亲王。只要不是谋逆犯上这等诛心大罪,谁想动他的身家性命,都得先过父皇心里那一关。”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紧。
朱橚抬头看着院中那一方暖阳,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按着太医院的脉案,那老头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了。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老天便会把他收走。”
“我也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父皇和母后接手了,便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
“我该去屯田,该去演武,该去照看那些耕牛,等着除夕回金陵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心里过不去。”
“妙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敢为民请命,敢同那些硕鼠斗,敢把吴王府的招牌立在百姓跟前,说有冤便来。”
“可真到了今日,我也开始权衡了。”
“我会想,若捅破这一层,会不会伤了父皇的心,会不会让大哥为难,会不会动摇宗亲勋贵的根基,会不会影响边疆的安稳。”
“可那些被害死的人,那些被权贵压了半辈子的苦主,那些死在淮西旧账底下的无名百姓,他们若知道我也在算这些,会不会觉得吴王府的招牌,其实也不过如此?”
徐妙云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讲个笑话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少年。
朱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写信,能掀桌,也能把一块木板刨得坑坑洼洼。
“妙云。”
他忽然问得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从前那么好了?”
徐妙云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朱五郎。”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庙堂诸公口中那个锋芒正盛的吴王殿下,也不是闾阎黎庶眼中那个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贤王,更不是悠悠众口加在你身上的赫赫清名。”
她轻声说着,替他拨开眼前雾障,将他从那些纷乱自苦里拉了回来。
“是那个清晨井水冰得刺骨,却总会嘴上说顺手,实则早早替我备好洗漱热水的人。”
“是那个夜里炕火将熄,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披衣起来添一把柴的人。”
“是那个见我手指被麻线磨红,嘴上笑我学艺不精,转身却去吉嫂那里讨来一小盒油膏的人。”
“也是那个把最平整的一块地留给我,自己却蹲在旁边,认真同一把锄头较劲的人。”
朱橚怔怔看着她。
徐妙云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那点沉郁。
“天底下的事,哪有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的道理?”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有父皇,有大哥,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原本就该比你多扛些。”
朱橚低声道:“那我呢?”
“你啊。”
徐妙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就先把墙根下那两头猪喂肥。”
朱橚:“……”
“开春要用的耕牛,丘大哥已经牵回来了,明日你还得去看牛棚。”
“后园那几畦菜地,妾身想再撒些菜种。冬日里虽长得慢,可总要试一试。”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我还想跟吉嫂再学织布。若能织出两匹像样的麻布,一匹带回去给母后,一匹给常姐姐。常姐姐嘴上定会嫌麻布太粗,转头却会给雄英做件短衫。母后嘴上会说咱们胡闹,手却一定要摸上半日,夸它结实。”
“再攒些腊肉、冬菜,还有梅河的鱼干。吉嫂说腌好了拿草绳串起来,过年蒸着吃最香。”
“墙角那几坛腌菜也要看好,若是酸得正好,便分几坛带回金陵。”
“还有米酒。”
徐妙云说到这里,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欢喜。
“吉嫂说冬月里酿下,除夕开封,甜得很。咱们也酿两坛,一坛留给母后,一坛留给大嫂。”
“父皇和大哥若把这个案子办得好,便分他们吃。”
她说到这里,故意哼了一声。
“若办得不好,就不给他们。”
朱橚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闷,像是被她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轻轻拨开了。
是啊。
天底下还有许多案子,许多刀,许多不能说破的权衡。
可眼下也有两头待喂的猪,有还没修好的牛棚,有几畦要试着过冬的菜,有几匹尚未织成的麻布,有一坛还没下曲的米酒。
人不能只活在庙堂的刀光里。
也得活在灶台、田埂、腌菜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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