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不自觉地压了下去,左右看了看,确认帘幕遮得严实,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温润的年轻人也点了点头。
“爹说得对,太子妃以前不大管东宫的事,也不怎么约束我。可自北伐大胜后,我每日的行程都要报备,出宫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回来都得讲清楚,漏了一处便要追问半个时辰。此行若是让太子妃有了误解,儿子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许多。”
太子妃。
韩宜可嘴里那口饭差点呛进鼻腔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垂了下去,盯着碗里的米饭,心跳得又急又沉。
十个马弁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没有站出来。
他们中确实没有“内奸”。
然后,牛小满站了出来。
“殿下,属下也替娘娘办差。”
听闻此言,年轻公子的脸当即便垮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牛小满的身边,对着肩膀就是一拳,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打完又揪着他的衣领晃了两下。
“牛小满,你怎么回事?我的人,什么时候变成母后的眼线了?什么差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嫌日子太清闲了,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牛小满缩着脖子挨了这顿收拾,嘴里嘟囔了一句:“属下除了替皇后娘娘做事,也替王妃做事。王妃吩咐过,殿下出门在外的行止,都要如实禀报。”
年轻公子的脸瞬间变了。
方才还横眉竖目的怒气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神情,甚至伸手替牛小满整了整方才被自己揪歪的衣领。
“小满啊,你这个差事就接得很好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据实描述,回头细节好好跟母后……和王妃讲清楚。我们父子三人坐在雅间里头,帘幕拉得严严实实,一眼都没有往外面看过,这一点务必如实禀报。”
韩宜可这回连饭都忘了嚼。
他的脑子里有几根弦同时绷到了极限。
方才温润的年轻人提到了太子妃。
那位老者自称姓朱。
这位年轻公子说的是母后。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
手在桌面底下抖了一下。
……
舞榭上,十六位佳人已经献艺完毕。
宝钞一叠一叠地从各个雅间递出来,由侍女捧着送到舞榭前方的长案上,按姑娘的名号分堆码放。
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有许多是外地来京的官员和商贾。
他们对台上的女子未必有多少兴致,可砸下去的这笔银子,买的是薛世明这条船上的人脉和门路。
一笔打赏递上去,在这条船上便算是递了名帖。
接下来要在京城里办的事,疏通的门路,走动的关节,都会顺畅许多。
苏卿怜站在舞榭的侧台,怀里抱着那把螺钿琵琶。
她是最后一个登台的。
四个月前,她还是金陵城里一个绸缎铺掌柜的女儿,日子算不上富裕,可也过得安安稳稳。
后来铺子被人算计着吞了,父亲急火攻心倒在了柜台后面,欠下的债务辗转到了绣春楼的妈妈手里,债契换成了卖身契,她便从良家闺女变成了这条河上的一朵浮萍。
绣春楼是金陵城里最热门的青楼楚馆。
热门的缘由她也听说了。
据说数月前吴王殿下与魏国公千金徐妙云的姻缘便是从这里传开的,徐妙云提剑逼婚吴王的故事被编进了《赤勒川演义》,成了满城少女最艳羡的桥段。
绣春楼因此声名鹊起,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可对苏卿怜而言,别人的浪漫传奇发生的地方,恰恰是她的牢笼。
从踏进囚门的那一日起,寻常女子该有的对良人的期盼和对情爱的憧憬,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方才登台弹了一曲《红绡帐底说封侯》,台下那些目光便黏了上来。
有打量的,有品鉴的,有贪婪的,有漫不经心的,各色各样。
台上的宝钞越堆越厚。
一叠,两叠,三叠。
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堆在红案上,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泉州海商甩出了五百贯,替他看中的那位姑娘砸下了头筹。
旁边的雅间里又追了八百贯,将另一位姑娘顶了上去。
五百贯,够金陵城里一户五口之家吃用十年。
八百贯,够买两间临街的铺面。
这些人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而她父亲的绸缎铺被人夺走时,欠下的债不过区区六十贯。
薛强走上舞榭,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今夜的结局。
打赏的数目再怎么算,最后拔得头筹的一定是她。
薛强砸了多少宝钞进去,就是为了今夜这个结果。
“花魁”两个字落在她身上,便是一副镀了金的枷锁。
薛强正要开口宣布最终的数目,二层的一间雅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打赏。”
满船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半,一个年轻公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朝舞榭上晃了晃。
“一文钱,打赏给方才弹琵琶的那位苏姑娘。”
舞榭上下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往二层看。
薛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目光朝那间雅间里打量了两眼。
“这位公子好雅兴。只是一文钱的打赏,是否有些……委屈了台上的姑娘?不知公子是哪家的贵客,在下薛盛,家父在京中略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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