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地雷。
只有引线。
明军那些退回去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内阵深处。
他趴在草地上,独臂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满嘴的泥和草叶子。
追击的窗口已经关上了。
“狗杂种。”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骂明军还是骂自己。
……
一只靴子踹在他的后腰上。
哈丹巴特尔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断臂先着了地,痛得他眼前发黑。
额勒伯克站在他身后,铁盔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河南王手下都是废物。”
这话是对着身旁的张玉说的。
张玉站在额勒伯克的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柄弯刀,满脸的风沙和硝烟,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额勒伯克踩着哈丹巴特尔的后背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明军的内阵方向。
五千怯薛军,他带出来的时候是满编。
一路打到现在折了将近三千,剩下的两千人,是他在这片战场上最后的筹码。
他本以为怯薛军碾压明军的车营会像碾烂泥一样轻松。
可时代变了。
明军那些他一直瞧不起的烧火棍,在二十步以内能打穿三层铁甲。
怯薛军的锻铁盔甲扛得住弓箭,扛得住长枪,可扛不住那些铳口里喷出来的铅丸。
二十步的距离,铅丸贴着铁甲钻进去,入口拇指粗,出口小半个拳头大,再精良的甲胄也不过是一层铁皮棺材板。
但他知道,明军的中军大帐里没有多少火器了。
三天的鏖战把明军的弹药储备耗了个七七八八,中军的位置上只剩下徐达的亲兵卫队和一些步卒、伤兵,火铳和铁炮都被分散到了外围的车阵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明军的援军快要到了,如果现在拿不下徐达的中军,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剩下的怯薛军脱离战场。
王保保的嫡系打残了,这场仗已经完成了他来的目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念头。
一张脸。
草原上的明珠,弟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瓦解了王保保的实力已是大功一件,若再能擒获徐达,他便有了向父亲开口求那桩婚事的底气。
“哈丹巴特尔的人顶在前面,两千怯薛军跟在后面,我亲自带队冲。”
……
哈丹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手下剩余的一千多人已经被编入了前锋。
肉盾。
额勒伯克没有说这两个字,可所有人都明白。
一千多人被驱赶着朝明军的缺口推了过去。
后面是两千怯薛军的铁甲方阵,前进的号角从后方传过来,压着他们往前走。
哈丹巴特尔走在队伍的中段,独臂提着弯刀,朝前方望去。
内车营的缺口还敞着。
明军退回去之后,缺口没有被封死。
里面隐约可以看见重新搭起来的轮廓,可缺口本身是开着的。
他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明军不关缺口,就跟方才那条只有引线没有地雷的诡计一样,摆明了要你进来。
进去之后等着你的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可他不能后退。
后面两千怯薛军压着,后退等于送死。
队伍涌进了缺口。
然后炮响了。
不是从车墙上打过来的。
是从缺口内侧的两翼,斜对着涌入的人群,交叉射击。
骑炮兵。
明军的骑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缺口内侧的两翼,二十门直筒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全对着缺口的通道。
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哈丹巴特尔正走在队伍中段。
实心铁弹从侧面飞过来。
他甚至没有听见炮响,因为炮弹比声音先到了。
铁弹砸在了他的腹部。
甲片碎裂的声响和肋骨断裂的声响混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上猛地朝后折了过去,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铁弹的动能带着朝后飞了三步远,摔在了一具同伴的尸体上。
他低头。
腹部以下的铁甲凹陷了一大片,甲片嵌进了肉里,肠子从裂开的腹壁中挤了出来,灰白色的,缠在碎裂的甲片上,沾着血和泥。
他试着动了动腿。
右腿还有知觉,左腿没了。
他用右肘撑着地面,开始朝前爬。
为什么朝前爬,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轮齐射从头顶掠过去了,铁弹砸在身后的人群里,惨叫声被炮响盖住了大半。
第三轮。
他还在爬。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浅沟,断臂的左肘无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的身体。
每拽一下,肠子便从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来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是没力气了,是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万户。
他这辈子追了十二年的东西。
从奴隶到什长,从什长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每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他以为爬到了万户便到了头,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顶大帐,娶一个好看的女人,养一群肥壮的牛羊,让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样从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这里才看清楚。
万户又如何。
额勒伯克一脚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条命被驱赶着顶在前面,替那些穿着镶银铁甲的贵族子弟挡炮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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