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我回不来,缸底还压着田契(第2/3页)
陈小业便是其中之一。
他跑到周大山的车营门口,正撞上出来透气的陈有年。
“爹。”
总旗陈有年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新兵蛋子初上阵时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油子见惯生死后的麻木。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稳,像是一块铁坯子被锤过了几遍,还没成型,可已经有了钢的底子。
“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破了点皮。”陈小业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了身后。
陈有年眼尖,一把将他的手扯了出来。
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棉布,棉布底下隐约渗着血。
“蹭破了点皮?”
“真没事,前天换弹的时候铳管烫的,起了个泡,挑破了就好了。”
陈有年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大山从车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陈小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业,过来坐会,你爹刚煮了一锅肉汤,趁热喝两碗。”
三个人蹲在车墙的阴影里,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马肉汤。
死伤的战马太多,将士们打了三天的恶仗,嘴里淡出鸟来,热腾腾的马肉汤比啃干饼子强了十倍不止。
陈小业喝了两口汤,将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会的仗,你们小心。”
陈有年嗯了一声。
陈小业站起来,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车营跑回去了。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喝汤,碗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转过头,继续跑。
陈小业走后,车墙的阴影里安静了一阵。
周大山先开了口。
“老陈,我家在昌平县城东头,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声喊她才听得见。两个崽子,大的叫铁蛋,八岁,小的叫石头,五岁。浑家姓李,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有年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
“我家在永宁百户所的西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二间。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媳妇。她腿脚不好,下雨天膝盖疼,灶台边那口缸里存着我攒的三两七钱银子,缸底下还压着二十亩军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汤。
“小业要是也没了,那些东西就劳烦你转交给永宁卫的张佥事,让他帮忙照应我媳妇。”
周大山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两个人蹲在车墙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
蒙古大营,伤兵帐。
张玉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酸臭的气味扑了上来。
帐中塞满了人。
蒙古军的伤兵帐不像明军那样分门别类,轻伤重伤全挤在一处。
那些万户千户家的子弟伤兵,铺位上垫着皮褥子,身边有专人伺候换药。
旁边的普通牧卒伤兵,直接躺在地上的干草堆里,伤口上裹的是撕下来的旧衣片,有些已经发黑发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甘草绿豆汤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伤兵帐里,右臂上的皮肉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身边搁着半碗喝剩的绿豆汤。
军中的蒙古大夫告诉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只是擦破了皮,毒液渗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两三支箭的弟兄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的浑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咽气,有的瘫在草堆上手脚像被绳子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听使唤。
张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干递过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过肉干咬了一口,活动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死不了,安答,你从哪弄来的肉干?伤兵帐里这几天连那些发臭的奶酪都快断了。”
“从我那份口粮里省的。”张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那天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想过去拖你,可隔着半个战场,根本过不去。”
鬼力赤嚼着肉干,拿肘子碰了碰张玉的膝盖。
“安答,你要是那时候跑过来,八成也得躺在这,那些毒箭可不认人。不过,怎么你在步阵里打了三天,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连个像样的口子都没见着。”
“我运气好。”
“你那不叫运气好。”鬼力赤将肉干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咱俩认识三年了,你打仗的时候永远缩在阵中最厚的位置,刀举得勤,砍得准,可从来不往前冲半步。”
张玉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鬼力赤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别紧张,安答,我又没说你怯战。你要是怯战的人,当初在永宁火路墩上就不会一个人爬上去点五堆狼烟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活得比别人仔细,仔细得让人琢磨不透。”
张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另一块肉干塞进鬼力赤手里,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上面来了什么令?”
鬼力赤收起笑,将肉干揣进怀里留着。
“能动的都得上去,丞相要动怯薛军了,全军总攻,伤兵帐里凡是还握得住刀的都得上去。”
张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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