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一巴掌。
“火器。”买的里八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到金陵时,见过明军演练火器,那时候的手铳和铁炮,威力不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买的里八剌停顿了一息,艰难地找了个词:“慢,准头差,装一发打一发,两发之间,骑兵能跑出去百步。”
“六年了。”王保保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买的里八剌一时没有接话。
是啊,六年了。
他被送去金陵做人质是洪武三年的事,今年是洪武九年。
六年里,连他自己都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何况是那些人手里的火器。
可他没有想到,能变成这样。
“那个火器车营的主将,”买的里八剌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是……可是大明的吴王?”
王保保没有正面回答。
他将目光从谷地收回,落在买的里八剌脸上,神色淡淡。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吴王朱橚是个怎样的人?”
买的里八剌微微一愣。
王保保看着这个年少的大元皇太子,等着他的回答。
他了解徐达。
那个人的用兵路数他摸了近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可徐达身边这个年轻的吴王,他不了解。
当初大明那一连串搅乱大元后方的手笔,干净利落,刀刀见血,像是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他便一直隐隐觉得,那套计策背后藏着一条毒蛇。
你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那冰凉的信子,已经舔过了你的脚踝。
而今天,这座车阵,这套火器战法,这个把蒙古骑兵当成猎物层层剥皮的毒蛇,可能就盘匿在车阵中。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新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皮甲轻轻晃动。
朱橚。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不是朋友,可也不全是敌人。
大本堂的几十个学生里,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透明。
他们不欺负他,也不搭理他。
他坐在学堂的角落里,像是一件被遗忘在墙角的摆设,存在感极低。
不是被打、被骂、被关在牢房里的那种直白的屈辱。
是一种更隐蔽、更绵长、更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们对他很客气。
那些同窗,有的对他视若无睹,有的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有的甚至会在课间分给他一块糕点。
可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
一个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恩赐式的客气,比当面羞辱还让人难受。
因为你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人家没有欺负你,没有折辱你,甚至还给你糕点吃。
你能恨什么?恨那块糕点太甜了?
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朱棣。
四皇子对他的态度简单粗暴——你蒙古人摔跤厉害,来,跟我摔一个。
摔完了,不管谁赢谁输,朱棣都会拍拍屁股站起来,咧嘴一笑,说一句“明天再来”。
另一个便是朱橚。
买的里八剌记得,有一回他在大本堂后面的院子里,被一个勋贵家的子弟堵住了。
那子弟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话,当着几个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蒙古人的皇帝,现在跟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到了草原上啃沙子,你这个皇嗣,不过是咱们大明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
买的里八剌当时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他打了汉人,朱元璋不会因此杀他,但一定会加重看管,连那点在院子里走动的自由都会没了。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青砖地面,把嘴唇咬出了血。
然后朱橚来了。
五皇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走到那个勋贵子弟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简单:你再不走,我就让你走不了。
勋贵子弟走了。
朱橚转头看了看买的里八剌咬破的嘴唇,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买的里八剌没接。
他堂堂大元的皇嗣,在金陵受了委屈之后,擦嘴的帕子,是敌人的儿子施舍的。
这种恩惠,比那个勋贵子弟骂他的话,更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骂他的人,他可以恨。
帮他的人,他恨不起来,却也谢不出口。
这种既恨不得又谢不得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日日夜夜在那梗着。
……
夜风又送来一阵腐腥的气味。
买的里八剌将那些回忆按回了心底,开了口。
“吴王朱橚这个人,看着随和,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在大本堂那些年,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底。”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一层东西。旁人看你是看你这个人,他看你,像是在看一盘没下完的棋。他不急,不恼,不跟你争,可等你回过味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挪过了。”
“大本堂里的先生们都夸他聪慧,可那些先生只看到了一半。聪慧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慧又沉得住气,大本堂的那些皇子里,论沉得住气,没人比得过朱橚。”
买的里八剌的目光移向谷地里那座黑黢黢的车阵,最后加了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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