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何成局被身边人的动作弄醒了。
陈雨桐从他臂弯里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她掀被子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何成局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光着的肩膀在空气里激起的鸡皮疙瘩。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衣服,手指碰到床边的搪瓷碗,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她立刻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她把T恤套上,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何成局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是墨蓝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陈雨桐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弯腰穿鞋,T恤的下摆撩起来,露出一截腰线,脊椎骨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一串埋在薄雪下的石子。他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她浑身一颤,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
“你比我早。”何成局坐起来,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昨晚剩下的半根烟还夹在烟灰缸边上,他捡起来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那道疤在火光里看起来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虫子。陈雨桐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末日后第一个月的事,一个拿铁锹的男人从背后偷袭何成局,被何成局转身一刀捅进喉咙,那男人的铁锹在何成局鼻梁上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事后何成局跟她说,那道疤不是耻辱,是学费。末日教会他的第一课:永远别把后背留给任何人。
她现在坐的就是他的后背方向。但她不是“任何人”。
“你今天真要去图书馆地下室?”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你昨晚已经问过三遍了。”何成局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套上裤子和夹克,走到办公桌边检查装备。射钉枪拆开擦了一遍,重新组装,上弦。那把没拆封的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起来拆了包装,装好弩弦,试拉了一次——拉力三十五公斤,有效射程三十米,近距离穿透丧尸颅骨绰绰有余。他把弩递给陈雨桐。
“给我?”她接过来掂了掂,动作不算生疏。加入互助小组两个月,何成局教过她基本的射击姿势,但她平时用的是匕首和防身棍,弩是第一次拿实装。
“地下室空间窄,射钉枪只能单发,换弹太慢。弩可以预先上弦,你在我身后负责掩护。”何成局从抽屉里拿出十二支弩箭,箭头是 hunting 用的三棱猎箭头,末日前从体育用品店搜出来的,每一支都被他亲手磨过,锋利得能剃汗毛。“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先喊再射。别射到我背上。”
陈雨桐把弩箭一支一支插进腰间用胶带缠出来的简易箭囊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手术前的器械清点。她忽然想起昨晚两个人挤在行军床上的时候,何成局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他说他对互助小组里每个女生都说过同样的话:“我不会让跟着我的人死在我前面。”她当时没有回应,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从末日里的任何男人嘴里说出来都是假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至少愿意信一半。
愿意信一半,在末日里已经是很高的信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307。走廊里值夜班的是苏晚,她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楼梯口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言情,正借着蜡烛光看最后几页。看到何成局和陈雨桐全副武装地出来,她合上书站起来。
“何哥,你们这是——”
“去趟图书馆。天亮之前回来。”何成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307的备用钥匙你拿着。如果中午之前我们没回来,你去找柳如烟,让她打开三号柜,里面有我留的东西。”
苏晚接过钥匙,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问“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你们小心”——末日六个月教会人的另一课是,告别的时候不要说废话,说了反而像在立fg。她只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操场上覆着一层薄雾,半人高,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凌晨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连丧尸的嚎叫都停了,只剩下风穿过教学楼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呜声。何成局走在前面,陈雨桐落后半步,弩已经上了弦,弩臂平行于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这个姿势是何成局教的,他说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一紧张就走火,射穿走在自己前面的人的后脑勺。
图书馆在校园东北角,离七号楼大概三百米。末日前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六层楼高,全玻璃幕墙,阳光好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发光。现在玻璃幕墙碎了一大半,露出来的钢筋骨架锈迹斑斑,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卡在两扇玻璃之间,门缝里塞着一具干瘪的丧尸——死透了,脑袋被钝器砸开,里面的晶核早就被人挖走了。
何成局没有走正门。他带着陈雨桐绕到图书馆背面,停在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这扇门是消防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层的工程档案室。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成深褐色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一条铁链,但链子已经被剪断了,断口很新,在晨雾里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有人来过。”陈雨桐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断口,“不是锈断的,是液压钳剪的。不超过两天。”
何成局把射钉枪端在身前,用肩膀顶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凌晨里传出去老远。他侧身闪进去,陈雨桐紧跟在后面,弩箭的箭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何成局涂在箭头上的荧光粉,末日前钓鱼用的。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窄而陡,两边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泥土腥气,但何成局在泥土腥气下面闻到了另一种味道——福尔马林。他在医疗队帮过几次忙,认得这种用来保存标本的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
楼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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